第32章

小時候,商店賣東西的見小孩子淘氣就嚷嚷說:學生,學校是這麼教你的麼?那時社會對讀書人的道德水準是有較高期待的。如今誰還把讀書人當回事呢?他們也沒把自己當回事,社會的化糞池裡,他們不算最如魚得水,但也夠能撲騰的了。從歷史上看,讀書人怎麼也都還算是社會中比較健康的力量,帶著棺材上任,國亡自沉的可不盡是讀書人麼?相對於其他群體,讀書人成天「上下古今」,本來最有可能超越自身經驗和利益,最有可能截斷惡的鏈條,打破墮落的迴圈,成為前面說過的、社會改良的啟動基金。但今天,你看他們或一頭扎當權者懷裡,或歪坐在資本家腿上,或一人一夜、被倆主兒輪包。我真納悶,他們怎麼會腐朽得這麼神速呢!

十四、切勿去學香港「管家文化」

50年後人們再回頭來看,中國今天學術思想的貧乏,包括文學,就會看得很清楚。這幾十年中,中國壓根就沒人,沒有像樣的作家,沒有像樣的思想家。錢鍾書,韓寒,算個什麼?他們被吹成這樣,其實沒有任何像樣的原創性東西,最多耍一點小聰明!中國的學術界、文化界在精神上跪著,怎麼可能出現原創性的人物呢?原創是需要站著的。

我曾經聽到一個笑話:哈貝馬斯來了,大家爭著誰先跟他握手,真沒出息。所以我群發了一個郵件,問:哈貝馬斯是誰?居然就有人躥出來說:你太沒學問了,你都不知道哈貝馬斯是誰!|奇-_-書^_^網|他居然看不出我這個話的諷刺性。

跟哈貝馬斯握一個手又有什麼了不起?動不動「三哈」——哈耶克、哈維爾、哈貝馬斯。把「三哈」敬成這樣的一個知識階層,怎麼有自己原創的東西呢?

過幾十年來看的話,我們的後代會為這個時代的思想貧乏感覺丟臉和恥辱:什麼都沒有!錢鍾書寫了《圍城》《管錐篇》《談藝錄》,那算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一般般罷了,就被捧成這樣。韓寒更不靈了,無非就是賣了一個80後的偏門。

關於制度對於思想原創性的影響,我曾想寫一篇文章,叫做「香港的管家學術」。因為我跟香港人接觸,有一個特別深刻的感覺,就是他們所謂的「學術」,95%是引用外國說法,外國甲怎麼說,外國乙怎麼說,外國丙怎麼說,天干地支他們全用完了,還不夠。然後自己的5%說一件什麼意義都沒有的事。可我們中國大陸還跟著學,還以為西方學術標準就是這樣。咱們憑良心說,西方學術今天扯淡的也不少,可還不至於到香港這個程度,包括像拉美國家我也接觸過,他們中的一些人畢竟還是一說就直接說問題,一說就說到關鍵。

為什麼叫管家學術呢?我們知道香港教授工資非常高,在世界上應該屬於數一數二的高工資,比美國教授工資高多了。我認為這是英國殖民的結果——英國深諳殖民之道,他們大概非常清楚,中國人非常敬重讀書人,連寫字的紙老百姓都會給你收起來,送到文廟去燒掉,所以把知識分子高薪養著,是深得民心的。但是有一條,你是奴僕,你有自己獨立思想是不行的,我養著你,讓你穿光鮮的衣服可以,但是不能想事。想事得英國人自己來,這個是主子乾的活。主子想完了告訴你,你翻譯成中國人能聽懂的話。可實際上他們連翻譯都沒做好,中國人聽不懂。我碰到一個官員從英國培訓回來,說中國知識分子怎麼把英國人挺明白的話都翻譯成聽不懂的。我說這就是叫故弄玄虛,其實他自己連很簡單的道理都沒弄明白,所以就故意雲山霧罩地翻譯出來,讓你看不透他。

大陸跟著香港的路子走,有對西方盲目崇拜的原因,也有中國製度本身的原因。它跟英國殖民者的想法差不多,我覺得這確實是一個悲劇。英國殖民者跟你不是一個民族,但是中國官員們跟我們本來是一個民族的人,實在不應該把大陸學術也搞成「管家學術」了。

香港「管家學術」本來是最糟糕的一種學術,現在大陸都學了這個。高校老師寫的論文,99%全都是廢話,什麼意思都沒有,生造了一堆不沾邊的概念,然後把這些概念這麼擺那麼擺,繞來繞去,排列組合,就算是「論文」了。更可笑的是,一些畫評家,辛辛苦苦品頭論足,寫完最後一字以後,回頭一看,自己看不懂了。中國大學教授寫出來的文章也會出現這種離奇的現象,寫完以後自己也看不懂了,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因為本來啥也沒想說,就是扯淡,騙錢!中國現在學術界摻假比三鹿厲害得多。網上說笑話,三鹿是往三聚氰胺裡摻奶粉,其實當今中國的學術就是在三聚氰胺裡面摻奶粉,到最後基本上沒摻奶粉,就全是三聚氰胺了,直接拿三聚氰胺當奶粉賣了。

要說這個世界上,社會科學方面的大師應該出在中國,因為中國的社會變動是世界上最大的,它是個大舞臺。所有大的戲劇,其實都在中國舞臺上,集中在很短的時間內上演了。記得那次我罵丁學良:「中國經濟學家可能很差勁,但是有一條,人家是實戰打出來的,你丁學良算個什麼東西啊,你打過實戰嗎?你說別人不合格,你沒有資格。」那次我跟楊帆在部落格中國說:「罵也得我們罵,你沒有罵的資格,因為這是我們主子之間的事。主子可以罵主子,你一個管家罵主子,你懂什麼啊?」

中國人在這100多年裡打了多少仗,上演了多少大戲劇,西方、美國怎麼可能跟中國比呢?但就是這幫所謂的「主流精英」,把我們對於本土的認識,都說成是沒有價值的。這一點連余英時(雖然他自己的問題也很嚴重)都看不過去了,他說根據他自己的經驗,中國人在西方能有點出息的,一定能解決中國的問題,說中國的話。

西方學術也有很差勁的,當然比「管家學術」強一點。我們還記得1996年有個「索卡爾事件」——紐約大學的量子物理學家艾倫?索卡爾攢了一篇完全胡說八道、杜撰好多概念的偽論文,寄給一家著名的文化研究雜誌《社會文本》,標題是「超越界線:走向量子引力的超形式的解釋學」,想檢驗一下編輯們在學術上的誠實性,結果編輯還真給登了。登出來以後,這個年輕的物理學家哈哈大笑,說我玩你們呢,我這文章都是胡說八道,一點意義都沒有,假的,你們說你們的學問是真的嗎?你們有鑑別能力嗎?知道哪個有意義,哪個沒意義?

一個民族、一個社會如果有一個大目標要幹大事,你會發現,這種扯淡的事我沒工夫扯。我們要幹實事,一是一,二是二,包括一些理工科學術腐敗也會立即穿幫。比如2006年引起極大震動的漢芯造假事件。如果真的有一個大目標,做漢芯我不是為了報喜,而是按照目標一步步上,要量產,那一下就穿幫了。量產你總不可能拿美國的晶片來把字磨掉了吧?那成本也太高了。所以大目標這個東西其實很重要,當真的設定一個大目標,這種扯淡,這種假冒偽劣,立馬穿幫。

十五、火燒樓垮,又到了想象未來的時候

金融、保險、房地產的英文字頭依次為f、i、re,正巧湊個「火」字,於是便有了這外號似的「火燒經濟」。「火燒經濟」以其空手套白狼的泡沫秉性,這些年風風火火,把全球資本主義經濟燒得紅紅旺旺。但它最近一個跟頭就出了事,出事的地點就在樊綱博士的所謂「彼岸」(見《南方週末》8月28日《還要多少年才能到達彼岸?》),也就是全世界無數船隻,從夢想小紙船到樹皮艇到龍舟,日夜漂流的目的地。彼岸五大投行垮塌的煙塵像巨大的黑旗冉冉升起。火燒業轉眼化為火葬業,而且火勢洶洶,撲向實體經濟——美國、英國的汽車公司紛紛減產或停產。華爾街的牆上隱隱約約現出了數字,觀者都說像「1—9—2—9」。

這場火究竟會燒多大、燒多久,當然只有他年回首時才可能歷歷在目。這次資本主義經濟危機會像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或千禧年初的網路泡沫經濟那樣,一時亂雲當頭,繼而風流雲散,紫陽高照麼?或許它標誌或預告了世界政治經濟格局將發生的根本性變化麼?難道世界歷史真地峰迴路轉——資本主義剛說要終結它,就被它給終結了麼?這是本次危機再加上近年來其他方面如能源形勢、新興經濟體崛起所帶來的地緣政治的變化等等,帶給我們的懸念。最近正好要編一期雜誌,便帶著這個懸念囫圇瀏覽不少文章和帖子。至於讀後感,可概括為「似曾之局、未定之天」八個字,也就是說,還看不出誰終結誰。但既然未來又說不定了,對未來想象便又可以開始了。

事情的直接起因在美國,在於美國的泡沫火燒經濟,準確地說,在於這個經濟跟實體經濟的不正常關係。著名國際金融、投資專家麥加華(marcfaber)幾個月前曾這樣調侃這種關係:

聯邦政府給每人600美元的退稅。如果拿這筆錢去沃爾瑪消費,錢歸了中國;如果拿它買汽油,錢歸了阿拉伯;如果買電腦,錢歸了印度;如果買水果蔬菜,錢歸了宏都拉斯、瓜地馬拉、墨西哥;如果買好車,錢歸了德國;如果買些莫名其妙的破爛,錢歸了臺灣。這錢怎麼花也不歸美國經濟。把錢花在美利堅土地上的唯一辦法,就是喝啤酒嫖妓女。只有這兩樣產品屬於美國製造。我可是從我做起。

說美國人不事生產自然是誇張了。美國人也生產,但他們生產的跟收穫的實在不成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