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士兵突擊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伍六一笑了:「你坐著吧,我就是隨便一問。」

成才緊張地搖搖頭,他說:「不不,偵察兵同志,你們沒有偵察到什麼內容嗎?」許三多和伍六一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那虛掩的門,看了看屋裡,搖了搖頭。

成才一挺站了起來,他走到牆邊堆放的蔬菜前,拍拍鉤上掛著風乾的羊腿:「這一切都是很好的,不過我相信還有更好的!」他終於找準了自己的目標,哼著小曲,揭開了灶上的鍋蓋。鍋裡的內容使他興奮得說話都帶上了唱腔,他說:「親愛的五班,你第一次沒讓我失望!同志們,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給我個姑娘都不帶換的!整整十個饅頭!這幫小子的習慣已經被我罵好幾次了,一天做出幾天的飯,現在我發現,這真是個太好太好太好的習慣了!」

成才從鍋裡抓出一個饅頭,看上去不是想吃一口而想親吻一口,他看了一眼許三多和伍六一,轉念把整盆的饅頭端了出來:「老兵吃第一個,謝謝你今兒給咱們準備的早餐。」

伍六一的喉頭抽搐了一下,卻顯得有些發愣。成才說:「十個呢!夠吃啦,你還客氣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看著那饅頭,也是一種犯愣的神情,明顯地抵擋著誘惑:「不該吃吧。」

成才瞪大了眼:「不該吃?」

許三多恪守著原則:「假設敵情我們是在一片沒有人煙的荒野之上,不會有個……所以不能吃,吃這個就算是作弊了。」

成才看看饅頭又看看他們:「你們倆有病……誰會知道?」

伍六一示意他快放回去,成才哪裡肯聽!

「放回去吧,成才。」許三多推了他一下,「寧可吃耗子肉?」

伍六一接著說:「那也就噁心一兩小時,吃這個得噁心一輩子。」

成才氣往上撞,只好把饅頭都放了回去:「好,我不怕噁心,我吃!我吃不完還揣著!等你們餓趴下的時候我來揹你們!看到那時候你們還吃不吃!」

伍六一淡淡地看著他,有點蔑視又帶點冷笑,一副不再交流的樣子。成才發了性子,瞪著他將一個饅頭拿在手裡。然而,說實話,他一時也咬不下去。

許三多對成才搖著頭:「你吃這個。」許三多說著已經拿出他那袋未曾動過的早餐口糧。成才狠狠瞪著許三多,想看出他哪怕一丁點嘲諷的意思,可許三多沒有,許三多仍是一如往昔的平靜。

「都他媽的有病呀!」成才終於將那個饅頭扔了回去,狠狠地將鍋蓋蓋上,然後抱頭坐了回去。許三多坐到他的身邊,輕輕碰碰他,想把那份野戰口糧給他。

成才說:「我沒哭!我就是不知道幹嗎跟你們做一隊!我也不是餓不起,我一樣在吃那些東西,過幾年想起來還要反胃的東西!我不知道圖什麼!這不是饅頭,這是機會!回頭能頂下去扛下去,趕成前三個的機會!」他看了看眼前的那份野戰口糧,一時怒火中燒,他一把搶了過來,將它塞回了許三多的背包裡。

「既然這樣,趕緊躺好了休息。」伍六一用鋼盔遮上了面部,開始睡覺。

成才在躺下後還沒忘記發洩著:「七連的人最討厭就是你!……伍六一你他媽的怎麼這麼冷酷!」

〖htk〗一天以後,如果說出去的話能收回,成才會把這句話連灰帶土地撿起來,就著石頭一起吞下去。〖ht〗

五班的宿舍裡,忽然傳來一陣大笑。從窗戶外看去,幾個士兵在看一個正火爆的連續劇。此外,一切靜悄悄的。

風從草葉間吹過,草原真是一個舒心安逸的地方。

伙房裡的三個人或者說三個老鄉三個戰友,就像三條平行線,繼續地躺在米袋上,躺得都似乎成一個隊形。成才的火氣已經下去,他們聽著電視聲和笑聲被風吹了進來。伍六一的肚子清晰可聞地呻吟了一聲,而後是成才的一聲苦笑:「幾天前我還跟他們坐一塊兒看電視呢。」

似乎是回應,許三多的肚子也響了兩聲。伍六一笑了,許三多也笑。成才苦笑著用頭盔將自己的臉蓋上了,似乎這樣就可以把一切誘惑遮在外邊:「做一個好兵……真是不易啊,有時候我真想回家。」許三多他們聽著,但不再做聲。

清晨,一隻羊踱上了山頭,怡然自得地看著遠處五班幾間小屋和星形的道路。

五班晨起的第一個兵,打著呵欠走向伙房。然而許三多他們早已經走了,這屋裡看不出有人待過的痕跡,鍋裡的十個饅頭也安然無恙。

許三多幾個正走山坡上邊走邊摘食些可食的植物。

他們必須得吃些東西。許三多將一把野蕨菜遞給前邊的成才,成才頭也不回地接了過去,另一隻手伸了過來,手心裡是幾個看上去就又酸又澀的野果。許三多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嚼食著。

打頭的成才剛走上山頂,立刻一頭撲倒了。後邊那兩人以為出了什麼事情,趕緊臥倒翻身,握槍準備射擊。成才身子一翻,無聲地大笑著,最後,他怕笑出聲來,只好用手狠狠地掩著嘴,掩得後邊的兩個看得莫名其妙的。

成才還在笑著,他說:「許三多,你小子真是有狗運,不,不,是咱們三個都走了狗運……」

伍六一和許三多爬過去一看,前邊不遠處,是一汪清出了藍天來的海泡子,海泡子邊是溝塹分明的陣地,至少有一個排的兵力在守衛和巡邏。

成才說:「東南方向,小山包旁邊有個海泡子,翻過山有一片槲樹林,有一輛車在槲樹林旁邊等著我們。這句話我都念叨四五百遍了,越念就越覺得走得不對,想不到你小子啥都不想,偏就走對了,還犯什麼愣?許三多,這就是咱們要測繪的那塊陣地呀!」

三人的臉上,頓時容光煥發。

成才狙擊槍上的瞄準鏡,眨眼間掃過陣地,掃過草原,掃過山丘,他把它調到最大的倍率,一絲一毫地察看那塊陣地。他一邊看,一邊將情況告訴身後的許三多:「一共三十五人……五個老a……媽的,老a真神氣,槍跟我們都不一樣,有個用九五狙步的,搶過來使使……四個機槍哨位……兩個熱成像儀哨位……沒有機動車,太好了……找不到指揮所……中央是窪地……不對,肯定不對……」

許三多緊張繪圖的手停了,地圖上的陣地中央,仍是一片空白。

「怎麼啦?」許三多問道。

成才回頭說:「他們陣地選得鬼,中央是窪地,不潛入看不到指揮所。三十五人一個加強排了,一個排也絕不止明面上這點重武器。」

「那就潛入。」伍六一很乾脆。

成才撇嘴:「你來看一下怎麼潛……除非挖地道。」

伍六一就著瞄準鏡看,越看眉頭也皺得越緊,那個陣地揹著海泡子而建,自然便於將火力和視野都集中於正面:「沒處下嘴,正面強攻都得動連以上部隊。」

成才苦笑:「築陣地的就是偵察兵同行嘛。」

兩個人仰天躺倒了喟然長嘆,許三多接過槍在那裡觀察,倒也沒人跟他搶:「從海泡子裡游過去行不行?」

伍六一搖頭:「你知道這季節海泡子裡的水溫嗎?」

許三多:「正午時零度左右。」

伍六一說:「現在可天還沒亮呢,又餓兩天了,體溫流失嚴重。」

成才也沒信心:「會死在水裡的。」

許三多堅持:「那我去試試,補上空白咱們就可以去終點了。」

伍六一說:「你一個人應付不來的,我也去。成才你在這掩護我們。」

成才卻急了,說:「我潛入!你們掩護!」

伍六一拍拍成才:「不是衝動的時候,你的優勢拉開距離才好發揮。萬一有個閃失,我們需要你這支槍。」

成才垂下了眼皮,不再堅持。

海泡子和那陣地都已經浸入了黎明前深沉的黑暗。成才用防水材料包好未完的地圖,交給許三多。許三多則撕開口糧包裝,放到那兩人面前。

成才拒絕了,他知道他們更需要熱量。

伍六一仔仔細細將那份少得可憐的口糧勻分:「吃吧,許三多。」

許三多說:「你也吃。」

「我的那份自己吃了,再吃了這,我就吃了一份半的食物。許三多,這幾天我比你多吃了整整三倍。」伍六一調笑地看著手裡的那半份食物,就他巴掌的容積那幾乎是可以一口吞的分量,他也真的一口吞了下去,把什麼都和在一起幹嚼著。

〖htk〗三倍,也就是說他比我整整多吃了兩百克可稱之為食物的東西,兩天之內。〖ht〗

許三多拿起一塊牛肉乾輕輕地咬了一口,幾天來第一口可以稱得上食物的東西下肚,他整個胃都要燒了起來。

許三多閉上眼睛,默默地體會著那點熱量流入體內。

成才嚼著一根野菜,在狙擊槍裡監視著陣地上閃動的人影和電筒光芒。

黎明前的那一會兒黑得如同深夜,偽裝之後的許三多和伍六一,從山坡上緩緩地爬下去。他們的動作勻速而沉穩,幾乎是完全無聲的。兩雙炯炯發光的眼神,從抹黑的臉上緊緊盯著眼裡的海泡子。

成才從狙擊鏡裡看著這兩位戰友浸入黑暗。他們無聲地爬入水中,讓水浸沒自己的身體,一直浸到只剩下露在水上的口鼻和眼睛。儘可能不激起波紋,向陣地後方游去。

「頂不住了就吱一聲。」伍六一用最小的聲音提醒了一句。

許三多說:「沒事。」

兩個人的聲音都是發顫的,身邊的水也抖出了微微的波紋。

伍六一又說:「別咬牙,越咬牙越發抖。」

許三多說:「知道了,不咬啦。」

伍六一說:「想事情,一定要想事情,千萬別放鬆。」

許三多問:「想什麼?」

「想……想水裡的一點點火……火永遠不滅。」

許三多有點神志模糊地笑了笑:「水裡,水裡邊怎麼會有火呢?」

伍六一說:「咱們著火了,好熱啊,三多。」

這個看起來不大的海泡子現在真是漫長得讓他們難以忍受。兩人就這樣忍耐著,讓水溫一點點把身體涼透:「是有火,六一,我覺得渾身發燙。」

「那就好,那就好。」

「真舒服,應該讓成才也來試試。」

伍六一擔心地看著許三多,發現他已經有些神志模糊,只能伸出一隻手,把他的揹帶牢牢抓住。他已經感覺到許三多的身子在往深水裡墜,而許三多的眼睛正在要閉不閉之間。

「不準睡,不要睡!許三多!」

許三多迷糊著:「真的很困……吹熄燈號了吧?」

「是起床號!許三多,全連都等著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爭氣!!」

許三多驚得身子都彈了一下,猛地睜開了眼。

伍六一終於舒口氣:「你算是醒了。」許三多不再說話,他忽然將頭慢慢地埋進水裡。也許,那是他在悄悄地哭。

伍六一終於踩到了水底,他將許三多拖上近岸的泥濘,那幾乎費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最後兩人一起滾倒在泥土裡。

他開始搓揉許三多的腿腳關節,自己也像篩子一樣抖著。

成才從狙擊鏡裡看著水邊的那兩個人,他們與陣地僅幾米之隔,互相擁抱和搓揉著,以給予對方維繫生存的可憐體溫。

成才擦了擦眼睛,然後將眼睛又貼回狙擊鏡面上。

那兩個人終於向陣地蠕動。

許三多和伍六一在戰壕邊沿輕輕一落,滾入了壕溝的拐角裡。他們的動作太快,快得到壕溝後埋伏的幾個暗哨都沒有看見他們。

鑽過幾條縱橫相連的溝塹,千尋萬覓的半埋入式的指揮中心終於出現在他們的眼前。許三多掏出了未完的地圖,開啟防水材料,伍六一警戒,開始畫圖。

終於繪製完地圖,摺疊好放進懷裡,回身的時候與一名從戰壕拐出來的老a撞個正著。太近,伍六一和老a幾乎是同時撲上,撞在一起,倒地,兩人在壕溝裡摸掐滾打,許三多也撲了上去,三個人扭成一團,然後,煙霧把三個人都籠罩了。

老a翻出白牌:「我死了。」

可就在同一瞬間,警報響了起來,探照燈和電筒的光束也紛紛向這邊掃來。

沒響槍!可這煙一里外都看得見!

伍六一沒心思多說了,端起了機槍就四周打量了起來。那個已經掛掉的老a,笑嘻嘻地招呼著:「兩位好走。」

許三多很禮貌地回了句:「再見。」伍六一氣得拖了許三多就走:「廢什麼話?」

外圍的幾名機槍手正將機槍掉了過來,許三多從壕溝裡冒頭,一陣掃射,那幾人都冒了煙。伍六一用機槍封鎖著從指揮所裡衝出來計程車兵。這時,有兩名老a看見了伍六一,冒頭就朝這邊打著點射,伍六一連連滾在地上,才躲了過去。許三多發現後,一陣猛掃,才將那兩人壓了下去。

「這幾個傢伙比一個排都麻煩!」伍六一嘀咕著。

那兩個老a在伍六一的機槍轟鳴下一時無法抬頭。

許三多撤到了陣地外圍,回頭掩護。那是平常就練熟的戰術,伍六一回身再撤。他們撤向這處陣地的最高點,跳下一段土坡就是海泡子的低窪,那總算是有個屏護。

一個東西滴溜溜地從壕溝後甩了出來,許三多莫明其妙地看著。

那東西轟地一下在空中炸開,如同平地上打了個閃,炸出白熾的強光。

許三多頓時捂住了眼睛,他等於已經暫時被晃成了瞎子。

伍六一幸而沒有回頭,他跑到許三多身邊將許三多拖了起來。

「是閃光彈!媽的死老a,盡用這缺德玩意!往下跳。」許三多閉著眼跳了下去,伍六一回身還擊,腳下卻踩中整塊鬆動的土壤,他頭重腳輕從兩人多高的斷坡上摔了下來,腿撞在一塊兀出的岩石上。許三多茫然地站在斷坡下,他仍看不見。伍六一大聲地喊道:「許三多你快跑!正前方。」

「你在哪?我看不見!」

「跑啊,朝前跑就是了!」

許三多卻依舊在找,嘴裡喊著:「六一你在哪?!」指揮所裡計程車兵已經衝出來了,那幾名老a,現在顯然也不再把這兩人當對手了,一名老a純粹為了結束戰局舉起槍向站在斷坡之下的許三多瞄準。然而,一聲槍響,他的頭盔上卻先冒煙了。第二名老a被子彈追逐著躍進壕溝,那是來自於成才的狙擊。

老a頓時反應過來,喊道:「狙擊手!十一點山坡!」

後面的山坡上也開始冒起了槍焰,「六點方向是主力!密集射擊!」

老a端槍撂倒了一個從山坡上衝下的參賽選手,但又有幾個兵從山坡上衝下,看來是等待已久了。

許三多的眼睛終於能看見些了,他跳下壕溝,將地上的伍六一扶了起來。

陣地那邊的槍聲,愈響愈烈,伍六一拄著槍站了起來,他一隻腳已經無法著地,他拄著槍強走著。

許三多搶過去揹他,被他一肘開啟。

許三多隻好攙著一瘸一拐的伍六一跑開。

黎明時的黑晝終於過去,天色幾乎在一瞬間開始放亮了。

後來的那幾個兵趁亂已經衝進了壕溝,一場陣地戰頓時打得如火如荼的。能到達這裡的兵,大概已經全在這兒了,他們這也算是最後一搏了。

成才拖著幾個包,從山坡上興高采烈地衝了下來,扶住了許三多和伍六一。

「地圖到手了嗎?」

許三多點點頭:「到手了。」

成才也發現不對:「六一怎麼啦?」

「崴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伍六一說。

「咱們得趕緊走!可別讓那幫撿便宜的傢伙把啥都搶走啦!」

許三多背好自己的包,想去背上伍六一的,被伍六一搶了過去。

他說:「我自個來。」

成才早已樂不可支,他說:「這回好啦!往下就是個強行軍!再沒那些明崗暗哨啦!咱們咬咬牙就到啦!」

「小意思。」伍六一說小意思,他跑不到百米已經被那兩人拉下十多米,許三多和成才搶上去扶他,伍六一掙開,自己小跑了幾步。

「不止是崴了腳吧?」許三多關心地問。

「武裝越野我可從來是冠軍!」伍六一一咬牙倒衝到了三個人之前。

成才:「你沒事的!我早說過的,咱們三個!咱們三個一起坐上那輛鬼車!三個死老a!關係永遠的鐵!」

他和許三多跟在伍六一身後跑開。

那幾個被成才稱為佔便宜的傢伙,正在陣地上做最後的拼搏,他們一邊開火,一邊也在緊張地在繪製著該繪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