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士兵突擊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李夢去團部的訊息對於許三多來說真是一個驚喜。

「聽說管團報的張幹事特賞識他,說他文章寫得好,雜誌發表的有……」

「李夢的小說寫出來了?」對於許三多來說又是一個驚喜。

成才越發地陰鬱:「他能在一里外打一個煙盒嗎?我能。他能在臭溝裡一趴一天等一個目標嗎?我等。他拿老鼠肉作過節日大菜嗎?我吃。他……」

成才看著許三多苦笑的臉,忽然間很沮喪。他說:「我這幾天就一直在想,我要是跟你一樣踏實就好了,我就還在七連,除了我的狙擊步槍什麼都不想……三多,天天想那些真的好累。」

許三多的心忽然就緊了,呆呆地看著成才。

〖htk〗如果還在七連,改編就是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刀。這些天,全連的人都在等著那把刀落下。〖ht〗

當許三多從團報編輯室走出來的時候他更加鬱悶了,老魏也退伍了,李夢依然追求著他的文學夢,只不過是寄託在了那個什麼張幹事身上,並且多了一些市儈。三連五班已經不再是他許三多牽掛的那個三連五班了。

暮色下參謀長和幾個團部軍官正向七連走來,操場上幾個活動計程車兵齊齊愣住,因為從表情和陣勢看,來的是七連兵一直哽在喉頭的一樁心事。

甘小寧發著愣,手上的排球落地,一直滾到參謀長腳下。參謀長搖搖頭,撿起那個球遞到甘小寧手上。甘小寧有些茫然地接過來,和參謀長短暫的對視中,他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絲悲愴。

高城和洪興國在連部視窗看著,兩人的面色一般的沉重。

洪興國轉身,戴上軍帽:「走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高城沒有說話的勇氣,跟在洪興國身後出去。

會議室裡,參謀長和幾名軍官面色沉重地在偌大的一間會議室或坐或立,都在等著高城和洪興國兩人的到來。參謀長手指間的一支菸已經燒出很長的一截菸灰。

高城和洪興國終於進來,是極正式的裝束,極隆重的表情。

高城:「鋼七連連長高城報到!」

洪興國:「鋼七連指導員洪興國報到!」

一名軍官被他們喊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挪挪身子將桌上的一本冊子擋住。但高城的目光已經從那上邊掃過。

高城的說話和眼神都像帶著刀子,參謀長暗暗嘆了口氣,〖bf〗說:「沒〖bfq〗有什麼指示,命令已經下達了,就在桌上。」

高城徑直地邁向桌邊,翻開了那本薄薄的名冊,上邊寫著:

《三五三團第七裝甲偵察連編制改革計劃:首期人員分配名單》。

第一個躍入眼簾的名字便是指導員洪興國,改任c團九連指導員。

下一個是三班的老兵白鐵軍,役期將滿,提前復員。

高城一張一張地翻著,感覺著自己的心在一點點地涼透。

微風拂動,鋼七連那兩幅招搖的連旗顯得有些無力了。

高城和洪興國目送著帶來壞訊息的參謀長離開,洪興國有些茫然地伸出一隻手,高城會意地給了他一支菸,點火的時候卻連打了四五次,都沒有點上,洪興國的嘴和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厲害。

兩名抖得不成話的軍官終於放棄,洪興國將手上的煙揉成了一團。

外邊活動計程車兵傳來一陣陣的笑鬧聲,那顯得極遙遠。

「明兒開個聯歡會,我來操辦。軍紀和人心都得顧到。」洪興國說。高城只是嗯了一聲。洪興國說:「三十多個人都得悄悄走,不能送。不能搞以前那種儀式了。一次送走了三分之一,非得亂了軍心不可。」

高城不由得委屈地喊了一聲「老洪!」

洪興國說:「我是指導員,指導員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高城說:「我對不住你,我老壓你。」

洪興國說:「我是指導員,指導員是協助你工作的,你怎麼壓我了?」

高城說:「我打球犯規,下棋使損招,打牌我跟對家使眼神。他們都知道惹了指導員沒事,惹了連長就得出事,都幫我搗鬼。」

洪興國說:「你是連長嘛,鋼七連的頭一號,你不能輸的。」

高城便狠狠地給了洪興國一拳:「別噁心我了。」

幾個兵拍著球走了進來,洪興國反跺了高城一腳。轉過頭對士兵和藹地笑著。

高城轉過身去看著連旗,一個背影恍似老成持重。

七連炊事班的兵從車上拿下許多豐盛的魚肉蔬菜,雞蛋水果。司務長一聲不吭地在一邊指揮。路過的兵看得很羨慕,都說七連是真不賴,伙食也是蓋全團第一。

這時的司務長,早就沒有心思吹點什麼了,他只揮揮手,叫他們滾!然後提著兩串香蕉走進食堂。有幾個兵正在食堂裡鬱鬱寡歡地在佈置聯歡會場。司務長一看就氣憤了:「死人啦?又不是殯儀館!錄音機開啟!」

一邊的錄音機於是響了起來。

會場上的橫幅寫著:「歡送戰友懷念戰友祝福戰友」。

開飯了,操場上訓練的各部隊已經拉著吃飯的號子往食堂裡去。

兩人成列,白鐵軍嘮嘮叨叨地跟許三多走向食堂。

一個連的人都在食堂裡靜靜坐著,只有剛進來那幾名兵輕輕地啜泣聲。

白鐵軍一進門,洪興國和高城都給他站了起來,接著是一陣熱烈的鼓掌,這是個訊號,全連的鼓掌頓時熱鬧起來。

掌聲中,白鐵軍終於看清了橫幅上的字。然而,他卻像文盲一樣,好像一個字都不認識。慢慢地,掌聲落了下來。「就……就這麼快呀?」白鐵軍裝了一下,極力地笑了笑,但身子卻突然地蹲了下去。

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看著他。突然,白鐵軍咧開了嘴,肆無忌憚地號啕大哭。

酒愁加離情,七連的歡送會最後發展成不分官階,不分班排的胡亂擁抱。一名士兵拿著麥克風跳到了桌子上,號叫著我會想你們的!我保證我會想你們!沒有等他喊完,人們就把他掀了下來了。

在擁抱的人群中,哭聲、笑聲和罵聲,亂成了一片,有的說:「那一百塊錢不要你還了!」有的說:「你要來看我,我給你管路費!」有的說:「咱們倆和啦,千錯萬錯都是我錯呀!」另一個便給他回答說:「你要是不給我寫信,我咒你八輩子!」

洪興國被很多人擁抱,高城積威猶在,散著雙手靠邊站,顯得很是難堪。

白鐵軍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連長!」白鐵軍親熱地叫了一聲。

高城一轉身,便朝他張開雙臂,可白鐵軍卻不跟他擁抱,而是啪的一聲,給他來了個三年軍事生涯中最為像模像樣的軍禮。然後,跟別人擁抱去了。高城失望地看著白鐵軍跟別人擁抱,好在他的屁股終於被人沒大沒小地踢了一腳。那隻能是洪興國。洪興國張著雙臂:「老七,你非得這會裝嗎?」

沒等洪興國說完高城已經投入了他的擁抱裡。

許三多和伍六一坐在一起,因為按班排列坐,這對冤家不得不坐在一起。許三多靜靜地看著眼前,從他的神情能看出他把每一個人看進了心裡。伍六一一根根填鴨子似的往嘴裡塞著香蕉,那種不辨滋味的吃法簡直充滿了憤怒。

第二天凌晨,天還未亮,白鐵軍就悄悄起床了,他悄悄地從床下夠出收拾好的背包,悄悄地就往外摸去。一個屋的人似乎都在睡著。摸到門口時,白鐵軍鄭重其事地往這間住了三年的宿舍又看了一眼,他突然發現,全班的人,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白鐵軍無聲地向他們揮揮手,就出門了。

各班要走的兵都在各宿舍門前的走廊上等待著,直到洪興國和高城從指導員宿舍裡輕手輕腳地出來,他們看了他們一眼,悄悄地向外邊走去。

七連的兵已經很默契了,一個個地跟在後邊。

洪興國從連旗下經過時,將背包倒手給高城,珍而重之地對那旗敬禮。

隨後,所有的人都在連旗下停住,然後,一個一個地敬禮。

這一切都是無聲的。

一輛車停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洪興國帶著他的兵,無聲地爬上車後廂,車子慢慢地就開走了。

一切都很程式,與以往任何一次走人都不同,這次像是例行——因為這趟走得實在太多。

高城一直低頭站著,而其他人,包括洪興國,直到走的時候也沒再回過頭。

高城孤寂地站著。

屋裡的人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他,他看著你。

一片死寂。

許三多躺在上鋪,他的位置可以看見空地上站著的高城,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許三多當日想念史今的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

〖htk〗那天走了三十六個。他在我站過的地方站到天亮,連姿勢都一樣。我一直看著他,後來我看見……自己站在那裡,被迫在挫折中成長,憤怒、沮喪,甚至帶點仇恨。〖ht〗

馬小帥的聲音嗡嗡地從下鋪傳來,帶著哭音:「班長,我們得一直這麼躺著嗎?不能送?」

許三多:「不能送,是死命令。」

馬小帥:「躺到什麼時候?」

許三多:「躺到我們站起來,別人不覺得我們少了三分之一。躺到那時候。」

窗玻璃上飄飛過第一滴雨點,許三多看著高城還站在窗外。

高城是伴隨著起床號一起進來的,步子在空空落落的走廊裡顯得很重,一步一個溼淋淋的腳印,憤怒而無奈。

安靜,在吹響起床號的時候七連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安靜。

高城出奇的憤怒:「耳朵聾掉了嗎?起床!」

儘管少去了三分之一,但三分之二的人跳落在地上的聲音像是地震。

他們已經等了很久。

雨水淅瀝下雨衣泛著烏亮的閃光,高城和他短了一大截的部隊站在雨地上。軍靴踐踏著雨水,雨水在雨地裡濺起溼濛濛的霧氣,槍械裝備在雨幕裡泛著光。沒人發口令,七連在沉寂與靴聲的轟鳴中完成著變隊。

高城沉默地看著,七連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少了三分之一,而是翻了個倍。天天與連隊食寢與共的高城也感覺出一種威壓。佇列靜了下來,只有雨水淋澆的輕聲。

「你們列位……」幾十雙看著他的眼睛,連目光都似乎凝固,動的只有雨水。這讓高城幾乎有點說不下去,「都很對得起七連的祖宗……老洪,你來說……」

他下意識地轉了半個身子,然後想起那個人已經走了。這讓高城又啞然了幾秒。

啞然。啞然之後是爆炸。

「目標靶場!全速!衝擊!」

鋼七連炸了出去,成了貌似無序但殺氣騰騰的衝鋒陣形,高城衝在隊側揮著並不該他這連長拿的自動步槍大吼:「殺——」

士兵們都愣了一下,這樣的口令並不是拿來隨便喊的,尤其是在團大院裡。伍六一跟著大喊:「殺!」

有第一個人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直到第十三個是一起喊的,往下呼應的是一個排,半個連,整個連,全速衝擊的七連把那一個字喊得山呼海嘯此起彼伏,帶著全部壓抑的憤怒——因全連命運而生的憤怒。許三多跑在隊伍的另一側,他是全連裡沒有吶喊的唯一一個,但他沒有落下一步。

團大院裡,王慶瑞和參謀長頂著雨看著那支漫過操場的隊伍,自然,那是所有晨練隊伍中的最引人注目的一支。

參謀長皺皺眉:「七連長搞什麼?要起義嗎?」

王慶瑞:「他在鼓舞士氣。」

參謀長看著那些憤怒的、壓抑計程車兵從他身邊衝過,那樣的旁若無人和充滿了力度,從他們身上彈走的雨花甚至濺得他臉上生疼。

一個戎馬數十年的老軍人漸漸被一群毛頭小夥子感染、震懾。

鋼七連的最後一個人也已經消失於雨幕,但猶存的勢頭仍讓操場上所有的佇列啞然。

參謀長:「也許真不該動這個連。」

王慶瑞:「你看見一個連嗎?」

參謀長看著他。

王慶瑞:「我看見槍林彈雨,剛射出去的子彈……他們夠種,能找到他們要的答案。」

三連宿舍,許三多和成才面對面地坐著,僅僅是坐著而已,成才明天就要去荒漠的五班了,這樣坐著是為了給成才送別?還是為了緩解許三多的傷心?也許目的並不重要,沉默被甘小寧打破:「班長,連長要上團部打架!」

果然,鋼七連的兵們一個個的都紮上了武裝帶,都擼著袖子,連那兩杆連旗也扛了出來了。看見許三多跑來,高城二話沒說就把大旗遞了過去:「許三多,你把這杆浴血先鋒扛上!伍六一,你扛裝甲之虎!」

這一小隊兵踏著雨水向團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