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士兵突擊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何紅濤把車停在五班駐地外,大張旗鼓地摁著喇叭,直到班裡的人出來。何紅濤向眾人隆重介紹道:「這是咱團宣傳科頭號筆桿子張幹事!大手筆!人專管團報的!今兒過來打算給咱們好好宣傳一下!」

何紅濤今天有點不同往常的咋呼勁,與他當時送新丁入荒原時有些恍似。

眾人不大明白,只好敬禮:「首長好!」

戴著金絲眼鏡的張幹事還禮:「大家好!你們別見帶銜的就往大里喊,首長我擔不起,叫幹事又不樂意,痛痛快快老張行嗎?」

老馬和他的兵們照樣端著軍隊的份兒:「老張好!」

張幹事揚起臉,看著五班的全體說:「今兒來沒別的,為我自己考慮呢,採訪採訪大家,給團報上增添點光彩;為大家考慮呢,給大家拍點照。附帶說明,我這相機是剛添的數碼,不費卷不費相紙,印刷費團部出,拍好了是一定要寄給大家的!」

大家頓時眼神里冒了光,互相捅咕著。

正在站崗的李夢也拖著槍匆匆地跑了回來,混在中間。大家都在忙著換衣服,李夢將他們一頭揪了過去:「薛林,我跟你換崗,你替我一班我給你站兩班崗……老魏,我給你買菸。」

薛林和老魏白了一眼李夢沒有接茬。沒辦法,他只好找許三多了。

李夢死皮賴臉地纏著許三多聲音格外的溫柔:「三多子,我談物件了,我得寄照片給人家!求求你了!」

許三多又迷茫了:「我是夜班啊!很辛苦的。我也想照相,好寄回家。」

李夢繼續纏著許三多:「我不怕辛苦……」許三多終於接過了李夢的槍一聲不吭地就出去了。

薛林猛地給了李夢一腳:「你好意思啊?你對了個屁象啊?」

李夢笑笑,不回話,他看到指導員和老馬正在裡邊的角落裡默默地坐著,指導員是有話要說,卻又一直猶豫著。

良久老馬終於開口,語氣是那麼無奈:「指導員,你不用為難了,我知道了。三等功肯定沒戲了。」

何紅濤已經被老馬的沉默壓得喘不過氣:「也不是全沒戲,可團裡的精神今年是這樣的,有限的榮譽得留給那些一線訓練的,後勤保障方面的尖子今年只好暫不冒尖。」

何紅濤一直沒有抬頭對著他的說話物件:「老馬呀,我今天有了張幹事這個由頭才敢過來,就是覺得對不住你……今天死說歹說把張幹事弄了過來,我就是想把這事再掀一掀……」

老馬嘆息道:「不掀啦,指導員。老馬從來沒想跟軍隊要求什麼,這是實話,也是個自尊。現在知道有這麼些人對我好,老馬知足。」說著話,老馬笑了笑,笑得慘然,笑得釋然,也笑得讓何紅濤惑然。

「我謝謝啦,指導員,謝謝這件事最後成了這個樣子,這事成全了我,讓我當幾年兵,沒對不住人……雖然到最後險些幹了出來。幸虧沒幹成呀,要不老馬帶了這麼多兵,最後要對不住自己的兵,那可不是……成了壞人嗎?」

「你在叨叨什麼呀,老馬?」

「叨叨自個心事,是總算想明白的心事,不是情緒。別再費心了,指導員。」老馬忽然笑了笑,這回笑得真有些開朗,「去照相了,能留一輩子呢,指導員不照嗎?」

何紅濤琢磨了一會兒那個去得決然而又滄桑的背影,忽然之間苦笑,苦笑之後是種頗帶酸楚的感動。他沒有去照相,只是靜靜在旁邊看著。

五班在照相,帶著他們各人各種的情緒,徵用了一切可能用上的道具,徵用了天空、大地、山丘,新修的路、老舊的屋、何紅濤的摩托車甚至是何紅濤的尉官服。何紅濤今天沒有半分連指揮官的架子,軍裝和軍帽甚至是他主動送過去的,他也感覺到今天這次對他們中間的某個人可能是最後一次。

張幹事則越來越不耐煩,他本意並不是要來陪兵豆子們玩,儘管對他們中的某個人來說,這絕不是玩。

當李夢涎著臉湊在他旁邊又蹭了一張時。

老馬他立刻反應過來:「你不是有崗嗎?許三多呢?你換給許三多啦?」

李夢訕笑:「嘿嘿,嗬嗬……」

薛林插嘴說:「他告訴許三多他有物件啦。得給物件上照片。」

老馬急了:「你忍心害理啊?去把人換回來!」

李夢也不好意思了正要跑開,張幹事查著相機搖著頭:「不能照了。」

老馬急得要跳,此時張幹事已快沒了剛來時的熱情,從他的位置,沒耐心陪著幫小兵豆子一拍幾十張:「沒地方了。」

「怎麼沒地方了,不是數碼嗎,數碼不是照多少都沒數嗎?」

張幹事不耐煩了:「儲存空間。人在世上活著要個空間,就算給你壓成數碼也要個儲存空間吧,卡滿了,沒有儲存空間了。」

老馬基本不懂那套,倒是乾著急之餘想起說話的人來自團部,畏懼之餘仍在爭取:「能刪的不是嗎?刪一些用不上的行嗎?」

張幹事摁給他看:「你看哪張能刪?這團長,團政委,參謀長……咱政治處主任……這各營連軍官在靶場……這,我家裡的……刪哪個你說。」

老馬急作沒話,這裡邊哪一張都是換了何紅濤也不敢輕捋的:「行了五班長。張幹事今兒也給你們照不少,論卷得有三捲了。」

「指導員你不知道,許三多沒來,許三多這個兵……」

何紅濤遞著眼神讓他別再說,老馬總算會意。

張幹事帶點例行公事的厭倦:「現在開始工作吧。馬班長,今天來主要是採訪你的,咱們這就言歸正傳了,這路我也看見了,真是不易。讓我有種莫名的感觸。說說,我相信在你真人實事的敘述中,會有昇華。」

老馬苦想,這種苦想簡直有些負氣:「升什麼華?」

張幹事有些迂氣,繼續解釋說:「昇華即是說……」

老馬打斷了他:「我知道啥叫昇華,首長。我在這天天都在等,等這個……昇華,可它沒升起來,也不怎麼華。」

「老馬!」「班長!」

幾個聲音是一齊蹦出來的,老馬看一眼,他並沒打算打住:「李夢、薛林你們別吵吵。」說著他看回張幹事,「今天我想說實話,首長。」

何紅濤想阻止:「有情緒跟我說,五班長。」

老馬沒理會:「不是情緒,是想開了的心事,叫啥……」

「感悟」張幹事提醒他說,這時他顯得比剛才有興趣得多的樣子,所有例常中終於有了例外。

老馬沒理他們:「那我現在能說啦?等不來昇華,等不來凝華,等來的是日子疊日子,大眼瞪小眼……」

張幹事忙不迭掏了本記下這生動的語言。老馬因此而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等來個新兵蛋子,來了這把我們幾個老兵油子給教育了!這路怎麼修起來的知道嗎?一個這輩子還沒打夠一匣子彈的新兵蛋子修起來的!怎麼修起來的?一個人修牆四個人拆牆修起來的!怎麼修起來的?拿心拿汗拿時間修起來的!什麼叫專心?沒見過他砌這路面你不知道什麼叫專心?我們愛自己做的事嗎?我們看看他我們再問自己……」

李夢忍不住插嘴了:「班長,人家首長不是要聽這個……」

老馬衝他揮揮手:「李夢,我們不是你要寫的小說,不是你的人物,不由得你安排的!」

張幹事很有興趣地看著李夢:「你也要寫小說?」

李夢:「是啊,是一本關於……」

話沒說完給薛林搶斷了:「是光嚷開花卻永不結果的故事,跟我瞎忙的事一樣,所以沒啥好說。倒是那個新兵蛋子許三多,我們一直巨煩他,他來這還帶股新兵連的勁頭,我們為活舒服點都快把自個變成老兵油子。老兵油子不那麼緊張,能放鬆了。今天放棄一點,明天放棄一點,直到最後。」

張幹事聽得興致勃勃,在一邊連聲說戰士們的談論多有思辨色彩,何紅濤只是苦笑擦汗搓手心,伴之以一定的若有所思。

突然,張幹事想起來什麼事,掃了一遍眼前的草原上,卻沒有看到許三多:「這個新兵蛋子……許什麼在哪呢?」

老馬嘟囔了一句,順手把李夢揪了過〖bf〗來:「替〖bfq〗他!替他戳在本該他戳的崗位上!」

遠遠的空地上,老馬推搡著李夢過來,一行人或左或右地跟著。地平線上終於能看見交會在兩條路盡頭的崗亭和紅旗,許三多小小的身影在五角星形的埠上站著。

張幹事突然喊了一聲:「別吵!」嚇得大家都靜了下來。張幹事看著眼前的景象,好像發了半天愣,然後猛地一個激靈喃喃地說:「有一陣靈感襲上心頭咧,他媽的暴殄天物啊!沒帶尼康!這樣的景緻用傻瓜數碼相機是拍不來的!等等,等等!」

說著猛砸了一下腦瓜,從腰包裡掏出了一個大本子。那是一個速寫簿,但他的筆卻找不著。「我帶沒帶筆?我到底帶沒帶筆?他媽的我居然帶了支圓珠筆!」

眾人也學了乖,發現只要不喘氣便不會挨這才子的罵。何紅濤猶豫了一下,才掏出支鋼筆,張幹事就手搶過來,撿塊石頭就把筆尖給拗彎了。

何紅濤心裡不樂意,張幹事卻抽風似的在那筆走龍蛇。李夢想去把許三多替下來,給張幹事頭也不抬地喝住了。

於是大家全都不敢動,是那種泥雕木塑般的不敢動。張幹事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然後基本上癱了下來:「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張幹事剛剛畫完,老魏幾個就跑過去,把許三多摟著挾著,拖到了張幹事的面前,說是要讓張幹事好好採訪。

張幹事卻搖著頭說:「我才情有限呀。我今天興致已盡,採訪也出不了好文章啦。」幾個熱情正熾的立刻如被霜打了一樣。誰都清楚,團部第一筆桿子說的下次,很可能是永遠沒有的事。何紅濤看著自己的筆,心裡挺不是個滋味。

團部的靶場,一輛主戰坦克正在原地射擊,四下裡震得塵土飛揚。坦克轉入行進射擊,穿行於靶場障礙之中,坦克裡的駕駛員簡直像在耍特技。

101號車,乘員:王慶瑞,蕭勵,劉寰,段蒼松。得分,一百零八分。一輛主戰坦克發動機全開,原地射擊,四下裡震得塵土飛揚,

王慶瑞就是團長,他一從坦克上下來,就發現張幹事在邊上站著。

團長一把抓住張幹事:「老張,恭喜你啊,在《解放軍報》上看到你畫的畫在全軍美術比賽上得了三等獎,畫得挺來神,可哪有那麼大個五角星能讓兵站在上邊啊?你瞧人家評論你,這是結合了象徵主義與寫實精神的作品。你跟咱當兵的玩什麼象徵?要實在!」

「報告團長,評論咱就不說了,可那畫,是完全寫實的。我畫的地方就是咱團的地盤,畫的兵也是咱團的兵。」

「有鬼了。我這團裡還有什麼地方我不清楚的?」

「團報上紅三連五班那幾個修路的兵,您也看見了?」張幹事提醒團長,「咱們八十年代曾經想在那兒修路……」

「你這是對著和尚罵禿子。修路那會兒我就是那排的排長,動了全排力量,可最後還是泡湯了,沒錢嘛。」

「可他們用五條路構成了我畫的那個五角星,這已經是創作的雛形。您猜他們修這路花了多少錢?五塊錢的人民幣!也就是說他們僅僅用了買花子的五塊錢!」

王慶瑞陷入了思考:「我是聽說五班在那修了條路,那是我當年一個加強排也沒幹成的事。」

張幹事能咋呼的時候絕不放過:「不是一個班,是一個人。修這路的人就是畫上那個兵,那天我是特意畫他去的!要的就是有感而發!據我深入瞭解調查,他修這路還頂住了來自他人的非議和冷嘲熱諷。他還一直自覺自律,堅持嚴格的軍事技能訓練。」王慶瑞仔細看看張幹事信心滿滿的臉,終於信了個三四成,這三四成已經能讓他有些許的感慨。

他越聽越有興趣了:「如果真有這麼個兵,我是說如果真有的話,放在五班是浪費他,應該放在這戰車裡打衝鋒。」他是一團之長,他說話的時候,總會有人在旁邊注意地聽。

回到屋裡,團長就讓人把電話打到了紅三連連部,接電話的是指導員何紅濤。接完電話,他騎上摩托車,就到許三多他們的草原上來了。

那一週,是五班歷史上見到指導員次數最多的一週。

何紅濤是來要人的,點名讓許三多跟他馬上回團部。許三多一聽倔勁就又上來了,死活不走,他捨不得他的五班,捨不得他的路,也捨不得他的老馬班長。

老馬用班長的口吻跟許三多吼道:「許三多,你要服從命令。」

可許三多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一樣自己嘟囔著:「我要留在五班,我要留在五班。」

「你閉嘴。」老馬又朝旁邊幾個喊道,「李夢、薛林,你們幫許三多收拾一下行李。」

臨走前,五班給何紅濤和許三多做了一桌飯菜,算是給許三多餞行。可準備開飯的時候,卻不見了許三多。

慢慢地,天已經斷黑了,桌上的菜也早就涼了。

找人的幾個兵很快就回來了,都蔫頭耷腦的。遠遠的,李夢就朝何紅濤攤著手,意思是沒人。何紅濤氣得差點要跳起來:「我就搞不懂團裡看上他哪點了?就這麼個無組織無紀律的兵!」

老馬琢磨著:「這孩子就是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轉了這彎,就好了。要不,咱們先吃飯吧。吃完飯指導員先回,我們明兒保證把人交到您手裡。」

何紅濤一個人走了。摩托車聲漸漸遠去。

許三多從不遠處的草窩裡探出頭來,他看見營房裡燈還亮著,就又縮了回去,接著睡他的。草原上的風很大,可許三多卻睡得沒心沒肺的。

第二天早上,五班的內務可以說差到極點了,昨天的飯菜根本沒心收拾,幾個人和衣而臥,幾張凳子還攤在窗前。

許三多躡手躡腳摸了進來,昨天一晚可說凍得夠嗆,仍縮著,擦著鼻涕。

老馬睡得很警惕,聽到許三多進來霍然跳起,命令道:「抓住他!抓牢啦!別再跑了王八日的!」

李夢幾個早就猛虎一般從床上撲下來,撲到許三多的身上。凍了一夜的許三多也跑不動了,只好讓他們給牢牢地抓住。

「你以為你耗走了指導員就過了這關啦?累得我們這一晚上沒睡!」老馬吼道。

他們把許三多扔到了床上,鞋也扒掉衣服也撩了起來,所有的手都伸到他的身上,玩命地撓他癢癢,撓得許三多大笑著:「被子亂了……被子亂了!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不去啊!班長救命呀!……不去就是不去……真的不去……」到了最後,笑聲沒了,大夥兒聽到的竟是嗚嗚的哭聲,幾個人在許三多的嗚咽聲中默默住手。

「你幹嗎不去?啥叫命令你知道嗎?你為啥不聽命令?」老馬問道。

「我離開過家了……我不願意再離開家。」許三多的聲音讓每個人都心酸。

老馬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李夢只好拉開老馬,對許三多說:「從五班去團部,這是個機會。許三多,機會你知道嗎?這個機會有多難,你知道嗎?許三多。」

許三多愣著,那這個話題太過嚴肅了,機會這個詞,許三多可能還要過很久才能明白,但現在足以把他嚇住了。慢慢地,老馬已經穩定了情緒,他命令許三多馬上吃早飯。吃完早飯,就送許三多去連部。許三多委委屈屈起來穿上剛被扒掉的鞋。

許三多和薛林拎著行李,看著老馬給連部打電話,剛拿起電話說一聲:「我是五班……」

電話便傳來何紅濤的咆哮聲:「找著沒有!?」

「回來了,一大早就回來了,他在野地裡睡了一夜。」

「沒出事吧?」

「沒事,沒事。」老馬差點擦汗。

「立馬帶過來!我倒要知道這兵是怎麼想的?」

「沒啥事,真沒啥事。」老馬背過身去,「這孩子心眼實在,他還真把五班當成自個家了。」老馬的說話已經帶上了哭音。

那邊電話掛了,許三多和李夢呆呆看著老馬揹著身子不敢回頭,回頭的時候已經換成了一張凶神惡煞的臉:「現在就跟我走!別再磨磨唧唧了!你看這點事讓你整的!」

老馬張望著遠處的來車,薛林死死拽著許三多的背包繩,後者仍不死心地在往來路上張望。終於來了輛拖拉機,趁著上車的當頭許三多掉頭又跑,讓老馬和薛林逮住,連踢帶踹地拖上車。

連部門前,值日兵很奇怪地看著那三個人進來,薛林和李夢一左一右地挾著許三多,值日兵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敬禮。

何紅濤的手指嗒嗒地在桌上彈動,許三多緊張地站在指導員面前,已經沒有回五班的希望了,他現在也老實下來。

老馬只好提醒道:「許三多,知道你該跟指導員說什麼嗎?」

許三多這才慢慢地說道:「對不起,指導員。」

何紅濤擺擺手:「說錯了就是錯了,軍隊裡沒有‘對不起’這三個字。」

許三多於是說:「我錯了,指導員。」

何紅濤:「帶了上千號的兵了,我最信一種有情有義的兵,你小子有情義,不枉你班長對你好。」

何紅濤的態度令人有點錯愕。

何紅濤笑笑地接著說:「雖然……你這樣在部隊裡是不行的,可我現在忽然有點看好你了。許三多,可能的話還是在紅三連吧,紅三連軍事訓練排第三,文娛可是排第一的,我保你在連部不比在五班差,再說你這不是還和五班一個連嗎?通訊員,帶他去收拾收拾。團長要跟他敘敘懷。」

團長!老馬一聽,眼睛都大了。何紅濤苦笑著點點頭,他也有些無奈。

陪許三多進去的,當然是何紅濤。他幾乎是一路地揪著許三多,一直揪到了團長的辦公室裡。團長王慶瑞只留下了許三多。

看著何紅濤走去的背影,許三多如同困在籠裡的耗子,他看看門,想奪路而出,卻沒有那勇氣。許三多又回頭看看團長,王慶瑞在看剛才未完的公文。於是許三多生戳著,如在站崗,站了很久。

「你知道嗎?」王慶瑞說話時甚至還在看檔案,以致許三多並不覺得在跟他說話,但屋裡沒有別人,「我軍裝穿了這麼些年,看到的標準立正真沒幾個。」

許三多下意識地糾正了一下自己的立正。

「不該糾正的,你本來姿勢很對。我正想說,你是我看到能標準立正的人之一。對的話就不要再去拘泥小節。」

於是許三多本來標準的立正越發站得一無是處,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站了。

王慶瑞終於放下手中的檔案,正眼地看他,這傢伙不在人前時少了很多武夫氣概,其實他是個經常想事的人。「很多人剛從新兵連出來的時候都會立正,可不久後都會忘了真正的立正是什麼樣子。我現在相信了,是你一個人做成了當年我一個排沒做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