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的家鄉無疑是個小村子,小到一根香菸跑到頭的村子,一家喜事就是大家喜事,死頭牛馬便是全村人的重大議題。
大家夥兒齊擁在許百順家門口,直教個水洩不通,屋裡終於傳出一聲嬰兒哭聲,人群便齊齊轟出個「好」字。許百順後來者居上,連鑽帶拱地往裡衝鋒,肘扒腳踹。綽號「老地主」的老頭吃了痛,恨恨回頭。
「後生仔,少看路邊的是非,心思要用在田裡。」
許百順正準備恭謹地回答,卻忽然想到了比輩分更重要的成分:「是我生兒子呢!——你啥成分?你逃亡富農來教育我貧下中農?」
老地主立刻恭順下來:「是,是……」
他忽然想到成分現在未必重要過輩分:「你叨叨啥呢?四人幫都打倒啦!你以為你準就生兒子呢?!」
這事上許百順是不大自信,橫瞪一眼便進了屋門,沒一會兒屋裡傳來一聲變調的歡呼。
「是個兒子!」
再出現時許百順變得趾高氣揚,他沒忘了儘可能蔑視地看看老地主。
「又是個兒子!名字想好啦!叫個許三多!——我許百順生了三個!三個都是兒子!——這麼多兒子!毛主席萬歲!!」
大家稀稀落落加條件反射地跟著嚷兩句,許百順在得意,後頭一陣大亂,一樂和二和抱著個大放哀聲的包袱出來獻寶,被許百順連踢帶踹轟了回去。
從今後的村中央空地上經常會有兩個成年男人,一個是村長,一個是許百順,每人手裡還抱著一個小男人,許百順身邊又站著一樂和二和兩個小男人。
那表情屬於男人間的抗爭,寫足了誰也不服誰。
〖htk〗爸叫許百順,那意思是百事都順,可爸三十多歲的時候發現他百事不順,從此後爸凡事都跟人一爭高下,爭得自己更加是萬事不順。〖ht〗
這種對抗對十來歲的一樂和六歲的二和無疑有些枯燥,兩人交換著眼色想去開闢個活躍些的戰場。一樂的耳朵被許百順揪住,二和屁股上也著了一腳。
於是就待著,許家的四號男丁終於對成家的兩號男丁取得了數量上的優勝。村長和他註定成才的兒子開始作戰略轉移,許百順臉上的愜意只能稱之為勝利。
幾年以後了。
村口的喇叭正廣播中國人民解放軍對越進行自衛反擊戰的社論。許百順拖著他的三個小子走過,我們不妨把這四人行稱之為展覽。
目標是村長家,本村最堂皇的一棟建築,但再過些年會成為最沒有市場經濟特點的一棟建築。這是它的命運。
但是現在村長坐門口,吧嗒著煙鍋子。小成才在搖籃裡,有人照顧著。
許百順站門口,左牽一樂,右擎二和,背馱三多,塵土飛揚,坐沒得坐水沒得喝,較量的時段已經過去,現在許百順對村長恰似求地主的長工。
「村長,給句實話,這戰打多久?能不能打出個八年十年來?」
村長這時就有些官威:「幹嗎要八年十年?」
許百順盤算,他已經盤算過一萬遍,這是在人前的第一萬零一遍。
「一樂十三歲,還幾年夠兵齡,我想他參軍。」
村長一翻眼:「打完咧,小半個月就打完咧!」
許百順的臉上寫足了震驚和失望,那幾乎不是一箇中國國民該有的表情。
村長接著說:「我跟你說啊,以後呢,該種地的種地,搞生產的就搞生產,咱們就搞建設了。再過些年就二零零零年啦,二零零零年就啥都實現啦!」
許百順仍執著著:「我就不信,我家裡三個總得有一個能當上兵。」
他心不甘情不願,拖家帶口地回去。此時的中國有很多地方等著男子漢們去流血流汗。
——男子,年輕力壯掄得動鍬也拿得起槍的男子,在中國似乎永遠是一個光宗耀祖的話題。
又幾年以後了,改革開放,但對老許家來說並不是一個快樂的年份,母親的遺照在桌上,牆上褪色的毛主席像和桌前的香燭配得有點不倫不類。
許家哥仨一條線站在桌前,過於嚴肅,除了一樂之外那兩位並不懂得親人逝世的悲傷。許百順是懂的,許百順坐在桌前,一個強壓著哀慟的中年男人,他離垮掉也就差一步了。
但是許家哥仨的注意力全在許百順從口袋裡掏出的錢上,一張一塊上又加上一塊,稍猶豫一會兒,又是一塊。連一樂的悲傷都快被這筆鉅款驚沒。
「你們的媽去得早。她說,咱兒子要當兵,那個有出息。」
許百順斷了一會兒,然後把那筆鉅款交給了一樂。
「一樂去當兵,去了縣城,先吃點好的,查身體別刷下來。這兩崽子帶著,給他們先長長見識。」
一樂興奮得幾乎提前來個軍禮,許百順一聲嘆息肝腸寸斷,叫他的軍禮只敬出一半。
「要長出息啊!」
又幾年以後了。
許家沒大變,死樣活氣地仍活著,仍是那個景,但傢俱已經換了些,母親的遺像也已撤去,父親的臉上已沒了傷悲,但多了些蒼老。
許家哥仨仍是一字橫列。一樂乾脆是沒有穿鞋,一雙與泥殼子無差的鞋扔在一米開外,一雙泥濘的左腳搓著泥濘的右腳,顯然,他沒當成兵。
二和叫人覺得無望,花過頭的襯衣所有釦子不用,只在下端鬆鬆地打了個結,絕對過氣的喇叭褲腿,雖是九十年代,他似乎是在學著七十年代港臺馬仔的過氣裝束,那源於隨經濟而開放的文化。
三多十二歲,基本是個傻子,一直緊張地盯著他的父親,下意識地用衣袖擦著鼻端,那份緊張絕大多數是父親手上的毛竹板子嚇的,板子光滑且寬厚,從一樂到三多身上都有相對的印痕。
幸而許百順放下了板子,而掏起了口袋。
這回出來的是一張十塊,當不上鉅款了,許百順自己也是有點漫不經心,死馬當做活馬醫。
「二和不學好,就該上部隊練練。一樂押著去,三崽子好狗運,一塊兒跟著去。」
二和很不屑地去接,許百順一板子對那爪就扣了下去。
又是幾年了。嗯,如果看書的傢伙二十多歲,跟您的幾年前貼近了。
許三多終於長大成人,今年十九歲,少了些傻氣,多了些憨氣,衣服明顯是撿前兩位的,但還潔淨。他的眼神相對清澈,這可能是與一樂、二和最大的不同。
許家哥仨再湊不齊,一樂蹲踞在屋角,那完全是一個小許百順,二和乾脆缺席,只有一條磨成漁網一般、綴滿貼花的牛仔褲扔在椅子上,顯示著二和仍然存在,並且肯定與軍隊無緣。
但許百順仍坐在原來的位置,許三多也仍站在原來的位置,這像是這個家族舊有關係的最後一絲維繫。
許百順這回拿出的是一張五十塊以及相對的長篇大論。
「家裡窮,也不知道生你們仨幹嗎?你龜兒子最笨,笨得莊稼活都不會幹,還得防你跟老二學壞。你去當兵,當兵省錢,沒準復員時還能鬧個工作。拿去。」
許三多搖頭,說一句話會要了他很大的勇氣:「我不要錢。爸,當不上兵我還念高中行不?」
許百順二話沒說,錢放在桌上而去拿一邊的毛竹板子。
於是許三多撅了起來,撅起了屁股。
二零零零年還沒到,他們什麼都沒有實現,而許百順的理想已經串味。
於是為了響應父親,許三多開始賣力地慘叫。
許三多從醫院的屏風後出來,一邊揉著屁股一邊繫著褲子,他身邊的年輕人都是同一般難堪而又痛苦的表情。從他們劈了胯似的步伐自知被檢查了哪個部位。我們的人生通常都要迎接幾次這樣的檢查,不管鎮醫院、縣醫院、市醫院或者某某總院,總是在一間並不乾淨而且狹窄的房裡,一群不知前途的年輕人衣不遮體——遮了也馬上就要脫掉——交換著難堪的神色。
許三多是在縣醫院做徵兵前的體檢。
他從醫院出來時仍是茫然,若不是一樂拉了一把就要走錯方向。
士官史今和另一名士官從外邊進來,很自然向門前的尉官指導員洪興國敬禮。
「太……太神氣了。」
許三多看傻了眼,下意識摸摸額際。許一樂一腳踢了過來,伴之壓低的嗓門。
「表現一下留個印象!」許三多捂著屁股轉身!
洪興國、史今幾個掃了這兩鄉下人一眼,進門。
許一樂氣不過:「我說你想不想當兵?」
「不想。」
「那你來?!」
許三多下意識瞧瞧那幾個軍裝的背影,那對他是另一個世界,完全的新世界。
「剛有點想。」
「滾!」
那就滾,滾沒幾步許一樂就瞧見路邊小攤有裸體畫片,立刻便神情古怪走不動道。
「那五十呢?」許一樂做了一個斬釘截鐵的表情,「你去買。」
許三多明白要買什麼時就嚇了一跳:「你去!」
「我三十幾的人了,怎麼好意思?!」
「我才十九!」
十九,外加十九歲還沒跟人打過架的懦弱,許三多活該被推上前,頭頸骨折斷了一般,對著大致方向伸出了手。
「買……買……買……」許三多抬頭看一下攤主,看一下那物事的大致方位,迅速又垂低了頭,「那個。」
噼啪地痛打著,許百順顯得很快意。
地上散著那些畫片,許三多橫著趴在長凳上。
許一樂被推過來,許家自小奉行棍子即教育的方針,早已成年的許一樂也只敢形式大於內容地掙扎兩下。
許一樂:「我都三十好幾啦!」
「三十好幾!你給我帶房兒媳回來!這玩意會生兒子嗎?——脫!」
板子在許一樂屁股上重響了一記。許一樂咬牙瞟著許三多:「他怎麼知道的?」
許三多:「我還他四十塊錢,他問那十塊是怎麼花的。」
許一樂憤怒地瞪許三多一眼,轉開:「你怎麼不打他?!」
得了提醒的許百順開始左右開弓。
許三多在一片熙熙攘攘中揉揉屁股,在爸身邊的磚塊上坐下。今天趕集,他們在賣茄子,卻顯然不如旁邊老地主那一拖拉機西紅柿的生意好。
永遠不順的許百順便只好對許三多發著狠:「回頭咱也種西紅柿!」
老地主:「你今生就是個不趕趟。怎麼著?老三這回也招不上兵吧?」
這可是許百順的大忌:「誰說的?這兩天就有訊息。」
「你今生就是個面子大過裡子。想要的人早通知了,然後軍隊來人家訪……」
幾個買西紅柿的一下讓扒拉開了,許百順跳到了拖拉機上。
許百順:「誰通知的?怎麼沒通知我?」
老地主:「村長呀。」
許百順立刻成了好鬥的公雞,臉紅得如腳下踩爛的西紅柿。
縣人武部的212在山路邊停下,指導員洪興國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喝了口,又澆了點水在頭上,他把水壺遞給史今,史今也是一樣照辦。
澆上身的水立刻蒸騰成了熱氣,都已經很累了。
層層疊疊壓在頭上的山讓史今看得有些茫然,他是平原上來的人,但想起某些生於斯長於斯的戰友,茫然也成了茫然的笑意。
史今:「這裡出的兵越野和山地都拔頭籌,因為是個望山跑死馬的地方。」
洪興國只是皺著眉算計:「下榕樹兩個,大湖鄉二十個……」
人武部派的司機也是退伍兵,說話極求精確:「下榕樹十一華里山路,大湖鄉三十九華里公路,那是大鎮。」
洪興國:「絕對看不完。三班長分頭吧,下榕樹你去。」
史今:「指導員,我只是個班長。」
洪興國:「實用主義地說,你看兵的眼神比連長都毒。」
史今不會表現得雷厲風行,但也絕不磨唧,一騙腿就下了車。
洪興國:「六點半在這會合。」
史今敬了個禮就往山上開步了,大概用了兩秒鐘辨別方向。
司機剛反應過來:「那可是十一華里山路!」
史今也沒停,只是淡淡一樂:「我是步兵。」
司機只好回頭跟洪興國牢騷:「他不認識路!」
洪興國也是淡淡一樂:「他是偵察連的步兵。老陳?」
他拍了拍司機的肩,那是開路的意思。
這裡也有輛車在緊趕慢趕,駕駛座上的老地主讓開足馬力的拖拉機引擎震得牙關直打戰,一輛拖拉機居然也上了超車道,如同一支隨時要折掉的離弦之箭。
車斗裡的許百順猛拍著老地主頭上的車篷大吼:「加碼加碼!」而許三多默然地看父親吼著,追趕他這不屑之子的命運。
老地主也大吼,那倒不是因為焦急或憤怒,純為了那要老命的劣質引擎。
「再加成兩截啦!你家著火啦?」
「你不懂!那村長有個兒子叫成才,成才這小子今年也要參軍!」
屋裡滿當地擠了人,大部分是村長家的親戚,史今汗流浹背坐在中間,應對世故似乎比應對沖鋒更為費勁。
「我必須向大家解釋,家訪並不意味入伍,它也是整套招兵甄別程式的一部分……」
可似乎大部分人關心的不是這個。
「那你這士官到底算是兵還是官啊?」
「坦克跟拖拉機是不是一個開法?」
「你一月掙多少?」
史今發現他如果把這些問題都回答完就不再像軍人,而像一個姑婆,所以只好艱難地正襟危坐,那並不合他寬厚的本性。
村長有點發急:「喂,你們!人解放軍同志是來家訪我家成才的,不是讓你們問的!」史今連忙點頭。村長接著對史今說,「你問你問。成才你說你為啥想當兵?」
史今:「你父親說你是考得上大學的,可是選擇了入伍。你為什麼……」
成才沒給他機會問完,乾淨利落地站了起來,挺精神的小夥子,從眼睛到身板都透著伶俐。他是個人精,但這種人精的氣質也許太外露了一些。
「從小我就有一個偉大的理想,那就是參加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遙想當年,長征、抗戰、三大戰役,南昌城頭燎起的星星之火燒遍了整個中國!今天,穿上神聖的軍裝,接過前輩的鋼槍,我熱血沸騰,難以自已,保衛祖國,保衛人民,成為百萬雄師中的一員,如融入大海中的一個小水滴……」
那有點文不對題,確切說是在過於流利地背誦,史今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犯了什麼錯引發出這樣的一番感慨。成才恭敬謙和,誠實加無辜,史今看不出任何結果,只聽見周圍一片不絕的贊聲。
史今只好點了點頭表示聽到,於是贊聲也就越發地清晰了。
「成才這小夥子就是行,跟他爹一樣是做大事的。」
「就是,打小就透著靈氣。」
村長臉上榮光綻放,情難自控下開始鼓掌,這一下就帶起一片掌聲,掌聲漸歇時村長覺得有些不對。
許百順跟人多大仇似的在一邊瞪著。村長跟人多友好似的貼近。
許百順從牙縫裡迸出一個「日」字來,很沒外交風度地走開,許三多蔫頭耷腦地跟著,跟成才比真是雲泥之別。
史今很奇怪:「他是?」
村長:「村民。」
史今只好不問:「我還得家訪您這村的許三多,您能給說個路嗎?」
村長臉上堆足的笑立時二去其一。
許百順拉著許三多一股腦扎進院子,便開始嚷嚷。
「一樂去買酒!辦菜,要好點的!」
一樂要死不活的沒什麼動靜,二和倒正好從屋裡出來。
「死剁了頭的還知道回來?在家待著,待會解放軍來了大棍子打暈也得留住!」
二和撓著屁股:「什麼解放軍?」
「就是龜兒子的前程!」
許百順打許三多,那形同招呼:「龜兒子跟我走!成才小子一驚一乍的蠻有名堂,這玩意得找你老師學會了!」
他衝出門,許三多本能地跟在後邊。
史今從村長家被一班人簇擁著出來,一邊忙不迭地謝客。
「不吃飯,絕對不能吃請,這是明文規定。村長,您指個道就行了。」
村長:「嗯,下山這邊近。我送您。」
史今溫和地堅持著:「我是說許三多他家。」
村長:「……村西口那家,這都能看見。」
他想的是什麼恐怕連史今也都知道,這讓他有些惱火:「都回啦!跟著幹啥?」
被殃及的親朋好友們終於在門外卻步了。史今只好公式化的微笑。
「再見。謝謝。一有訊息會馬上通知你的,成才同志。」
成才在最後時刻仍一直抖弄著乖巧:「我會一直等著!」
史今因此又仔細看看成才,成才並不迴避,他目光裡有熱切的東西,但未必是史今希望看到的那種熱切。
史今點點頭開步。
村長看看成才,又有點鬱鬱寡歡看看史今,終於不放心地跟上。
一個鄉村老師清寒的住處,窄小,有幾件家居必需品、書和教具,畫好了化學元符週期表的小黑板斜靠在牆上,桌上卻堆滿了待改的語文作業,這地方的老師必須學會湊合和身兼數職。
老師是個瘦削的中年人,正被許百順逼著伏在桌上疾書,許百順急切地等著那東西完工。許三多正敬畏地看著架上的舊書,書並不多,但足以讓他這樣出身的人因嚮往而生敬畏。
老師的筆忽然停了下來,與文思無關,有些話他不吐不快。
許三多恭敬得過了頭:「馬老師。」
「你想當兵嗎?」
許三多囁嚅。
「你沒學完該學的課程,可我想說,換個地方……」
馬老師看看旁邊的許百順,也許該說換個父親,可讀過幾天書讓他只能無力地苦笑。「換個老師,你不比大城市的孩子差,這不怪你……不,不,我只是想問,你真想當兵嗎?你合適當兵嗎?」
許三多慌亂地張望了一眼,然後又看回自己的腳面,絕不可能從他身上看出任何軍人的氣質,而且那一點點蠢蠢欲動還被許百順一巴掌拍了回去。
「這麼大件事哪等他來想?老師寫得了沒?」
馬老師劃上了最後一個句號,把筆帽蓋好,他並不太想跟許百順面對,站起身出去:「你們就這樣……搶走我一個又一個學生。」
許百順不會在乎他低沉苦澀的聲音,所以那完全是馬老師說給自己聽的。許三多倒像被刺到了,一下子抬起了頭。
「老師,我想上學。」
馬老師卻已經出去了,沒出去也未必聽得到他蚊子似的聲音,許三多現在面對的只是一個正拿張紙左看右看的父親。
許百順伸手把那張紙遞過來:「快背!」
虛掩的門被史今敲響兩聲,然後村長老不客氣地一下子推開了。院子裡空空蕩蕩。
史今:「請問許三多在嗎?」
村長:「不在。我跟你說,這家人見天就在外邊忙活小買賣,哪有我家成才對部隊的熱情。」
許二和趿拉著鞋出來,上身衣服極瘦,下身褲子極花,似足港臺片中街頭馬仔,對服裝一向拘謹的中國軍人來說如同洪水猛獸。
許二和:「幹嗎幹嗎?」
村長:「部隊上的同志來家訪你們家老三。」
許二和恍然大悟:「原來吵吵半天就為個當兵呀?」
掉臉就回了屋,把個史今噎在那兒。
村長高興地道:「你瞧你瞧!就這覺悟!你就先回去,這家訪我來成了!都是代表國家嘛!」
史今看看錶:「我等。」
許一樂拎了酒肉衝進來。
史今:「您好……」
可是許一樂的怯場比許三多好也有限:「你坐啊?」
掉頭便進了鄉下人叫柴火房的廚房。史今只好繼續呈立正姿勢戳著。
鍋碗瓢盆開始熱鬧,本地人嗜辣,史今也被那股鋪天蓋地的辣味嗆到眼淚汪汪仰望蒼天。
村長:「解放軍同志不吃辣呀?哪兒人?」
「河北。」史今在一個大噴嚏噴出下邊的話,「——定縣!」
村長同情實得意地拍拍他說:「可委屈你啦,要不上我家等……」
許百順和許三多爺兒倆終於從外進來,鄉下人走路從沒有抬頭的習慣,仍在那說自個的。
「都背會了?」
「我想上學。」
許百順一巴掌甩過去:「那是虛的!你現在實實在在謀個前程!」
好吧好吧,他總算看見史今和村長,愣住。
「這……這……來啦?」然後忽然衝著屋裡驚咋:「加紅的,要大紅,讓解放軍同志嚐嚐咱這就叫個地道!」史今嚇一大跳。
村長:「人家不能吃請,是規定。」
許百順:「屋裡的,關爐子滅火!大家先一塊兒餓著!」
史今又嚇一跳:「這可別。」
許百順:「那怎麼辦?這哪是吃請?現在是吃飯的時候啊!我家裡吃飯,你就手坐會兒?行不行?」
史今無奈,許百順百忙中給村長遞過去一個得意的眼色:「屋裡坐。」
史今實在怕辣:「就這,這空氣好。」
他只想快做完該做的事情,向許三多伸過手去:「許三多同志吧?」
許三多立刻開始緊張,一緊張就狠狠地幹吸鼻子,拿袖子狠狠蹭了兩下,轉過半拉身子,拿屁股正對了史今。許百順一個巴掌又把他打了過來。
村長笑得得意:「百順,這孩子都讓你打傻了。」
「沒傻。」許百順為證明沒傻,所以又來了一下,「把桌子搬出來。解放軍同志來家訪你,解放軍同志想在外邊吃,你龜兒子還不勤快著點?」
許三多已經進了屋,只好讓史今報之以望塵莫及的眼色:「我想跟他談談。」
許百順:「跟我談。我也是當過兵的,那突刺也是學過的。」
村長:「你那叫民兵。」
許百順:「我那叫全民皆兵!」
他開始張牙舞爪,手裡拿的虛擬物是一把鎬頭。
「預備!用槍!防左,刺!防右,刺!」
許百順賣力之極,他期待一個讚揚,這連史今都看得出來。
「老前輩的功底真是一點沒扔。」
許百順樂了,現在他找上了史今:「防左,刺!防右,刺!」
穿著軍裝的人尤其不喜歡跟百姓動手動腳,史今生硬地捱了好幾下,終於忍不住閃開,許百順看著村長得意的笑臉,忽然發現自己做錯了事。
村長:「百順的功底可真是一點沒扔。」
許百順臉漲得通紅,想回嘴,又想給史今道歉,但此時此地他不好回嘴,他也沒有說對不起的習慣。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許三多拖著一張大桌,頂著幾張凳從屋裡出來,這是史今的期盼,也是許百順的救星。
幾乎在這同時,許百順一腳踹了過去:「叫你搬!拖呢?桌子腿要不要了?」
牽一髮動全身,許三多披掛的什物落了一地。
史今在叮噹二五的撞擊聲中苦笑,他發現他的家訪真是進行不下去了。
桌上的一片紅辣椒色中,許三多筷下如雨,許百順頻頻舉杯,史今的苦笑已經頻繁得讓臉上出現了兩條笑紋。
村長不吃,也不喝,他旁觀,並意識到事情正朝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許百順:「吃呀!當兵還有怕辣的?」
史今:「我不怕辣,我……敬您一杯。」
許百順美滋滋地接受了:「我家老三不錯吧?」
史今看看至今未跟他交流過一字的許三多,後者坐得低,只能看見一個晃動的天靈蓋,同時精確地挑選著菜中的辣椒。
史今:「挺好。可是老前輩,有句話還得先跟您說。這麼說您千萬別介意,我團正在加速機械化程式,衝擊速度每小時幾十公里,空地協同,要掌握的可不只是開槍……對兵員的素質和反應能力要求很高。」
他看看許三多又看看許百順:「我這麼說您明白嗎?」
村長:「他明白。他不明白我回頭跟他說明白。」
許百順悶頭吃喝。
史今:「我們連就打算在近年實現全高中連,許三多同志可惜是初中畢業……」
許百順悶頭吃喝。
「我這麼說您明白嗎?」
村長:「明白明白。」
許百順終於抬頭,拿了杯子跟史今要碰,史今只好接住。
「知道為啥非得跟你喝酒?」
村長:「為你兒子當兵唄。」
史今只好搖頭:「那不是,老前輩自有前輩的情誼。」
許百順瞪著眼,祭出了他的厚顏和心計:「怎麼不是?就是嘛!就是想把龜兒子交給你嘛!他沒出息,不會種地不會發財,膽小,連殺豬也不敢看,可他聽話!聽話就好使喚對不對?」
史今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只好低著頭髮呆,這就勢必和許三多對眼,他忽然發現這個人的眼神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混濁,慌亂下隱藏著一股熱切,他吃,也不是因為饞嘴而因為窘迫。
許三多發現被人注意時就立刻又埋頭在菜碗上,對著它們他不犯緊張。
許百順:「你帶他個三兩年,他就出息了。你就把這龜兒子給成全了——這話實在不?」
史今:「實在。」
許百順:「當兵講個實在,這麼實在的人你們當然得要。你看看他,看看他……」
這一看就看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只能看見許三多忙碌的筷子,聽見咀嚼的聲音。
許百順:「龜兒子!」
許三多被喝得跳了起來,拼命想嚥下嘴裡的食物。
許百順:「今天爭的是你將來的活路呀!還在這吃吃吃!」
「你看這龜兒子,他沒出息,我想蓋房,他一口就吃掉一塊上好紅磚!為啥叫許三多?因為打出孃胎,我就看他沒出息!生一個是兒子,生兩個還是兒子,生三個就只能是龜兒子!——瞧這縮手縮腳的樣!」
緊張之下,許三多被生噎出個幹嗝,這如同訊號,許百順暴怒之下一個巴掌摔了過去。
史今終於站了起來,看著那位父親和兒子撕扯,他後悔這趟家訪,又對那個弱者充滿同情,他想分開他們。他看看村長,村長隱約地微笑著,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
史今:「老前輩,聽我說!」
許百順終於停下了手,看著他。
「我……能不能單獨跟他談談?」
許百順猶豫,兒子的那張拙嘴大家有數。
這是件事,它有原則。你我說了都不算。
許百順看看兒子,目光裡飽含著來自一個父親的憂心與威懾:「說你想當兵。」
也許一生中許三多也難得看見父親這樣認真的表情,他剛被打成欲哭不哭的狀態,怔怔地看著父親出去,而史今看看站在一邊的村長:「我想單獨談。」
現在院子裡只剩下史今和許三多兩個人,前者嚴肅地看著後者,並不打算掩飾同情,後者手足無措,也不知在擦眼淚還是鼻涕,剛才那頓揍給他帶來的羞辱遠大於痛苦。
史今倒了些水遞給許三多,許三多猶豫一下接過,然後史今聽著水流在對方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他想著措辭。
許三多帶著哭腔:「是他自己要生的!兒子越多越好,他一生就是三個!生我那會兒他恨不得在大喇叭裡廣播,瞧我,三個!三個都是兒子!」
史今在苦笑:「我知道,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