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了口氣,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先回答我,為什麼要娶我?」他沒有猶豫,乾脆地說:「兩個人作伴,總比一個人獨行要快活。洛洛,你心裡有誰我最清楚,但只守著回憶過以後的日子,太苦了,我總能再給你添點別的顏色。」
我心中感動,道:「多爾濟,你不必解救我。你高興了便自由自在,不高興了便找一個美麗的蒙古女子做妻子,不是很好?」
多爾濟一笑,道:「看來你是拒絕了。」說完他轉身要走。我忽然衝口叫住了他——或許是他描繪的塞外美景實在誘人,那幾乎就是我長久以來內心的藍圖,如今就近在眼前伸手可觸,讓人怦然心動。
他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我。我緩緩道:「多爾濟,容我想想,過幾天我會給你答覆。」
現在他就是這樣看著我,一如那日的眼神,他說:「芷洛,你該不會忘記,還欠我一個答覆。」
我一怔,別開頭去,內心激烈地交戰。這些天來,我一直在想著如何選擇。為什麼不答應他?我竟找不出理由。長河落日的生活,不正是我的渴望?我逃離京城,為的不就是逍遙而行,日日開懷?這一切,面前的這個人都能給我。然而,為什麼我還沒有決定?
我想開口說好,我想重重的點下頭去,可是嘴不能言身不能動,只是僵在原地,傻傻地瞧著他,腦裡閃現出好多畫面,看到了那畫面裡的人——那是一度離我那麼遙遠的人,他們一下都再回到我的身邊。
葉子說:「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喜怒皆相伴,無時或忘。攜手逍遙行,不離不棄。」十三說:「我願做一切讓你逍遙自在,可我拿什麼換你十年的展顏開懷?」
逍遙,逍遙……什麼是真的逍遙?
多爾濟的聲音傳來,好像很遠很遠。他靜靜地說:「你是不會隨我走的,洛洛,你早該知道。」
我定了定神,奮力摒棄一切雜念,道:「我願和你走。」
多爾濟微笑了,他搖搖頭,道:「不。洛洛,無論你和我走,還是和老爺子遠行,你都逃不開你自己。你我同行以來,一晃許多時日,你自己並不知道,你夜夜做夢喊的是誰的名字?你喊葉子,喊杜衡,我總是坐在你身邊等你醒來,看著你發呆,之後你會對我笑,好像你本就那麼快樂;你每次看我的表情,永遠都像我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十三哥;你每天都會開懷大笑,但是你的笑容從沒到達眼睛,因為你的眼睛盛滿了回憶,再容不下其他。」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裡都好像被重重的一抽。我想否認,可他字字句句擲地有聲。他說:「既然放不下,為什麼要離開?」
我心裡亂的很,只覺得再也無法看著他那洞燭一切的眼睛,轉身跑回樹邊靠在阿瑪身邊。
阿瑪早已打完了坐,他側頭看著我,道:「芷兒,咱們何時回京?」
我一個驚跳,叫道:「阿瑪,你也這麼說?你該知道,這是我自己決定的路。」
阿瑪柔聲道:「芷兒,不是你想通了什麼,就真的能做到什麼。你的意願要忘記他們,但你的心仍牽掛他們。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我們回去。」
我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局面,只有拼命地搖頭,道:「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
多爾濟此時也走到了我們面前,蹲下來扶住我。阿瑪起身,拿過了我的包袱,緩緩開啟。
裡面是兩幅畫兒。一幅是十三畫的長河落日圖,另一幅是我、葉子、胤縝和十三的畫像,畫早已泛黃,捧在手裡幾乎要碎掉,畫裡的人也破碎了一般,可我仍能看到葉子蹙緊的眉,十三揚起的嘴角,,四阿哥的臉上帶著絲絲揶揄的味道,而我呢?我就在他們幾個正中間。
阿瑪沉聲道:「芷兒,這些年來,我等著你悟到,心中有所待的人,該如何得到逍遙?面對你經歷的,追尋你等待的,接受你改變不了的,守著你捨棄不掉的。現在你該懂了。」
我緩緩伸出手去,輕輕觸碰葉子的臉,一時不知今夕何夕。是呵,我耳邊輕輕地迴盪起一首歌,那是幸福的序曲,又好似悲傷的輓歌,我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曠野,而遍目所及的依稀全是往日情懷。心中一個聲音越來越大,漸漸混合成巨響,與過去的種種一齊向我襲來: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我們回去。」吐出了這四個字,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擔,我全身一陣輕鬆。此刻,我再不游移,也不想逃避,多天來我第一次這樣正視自己,我又說了一次:「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