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我在心中悄悄重複著無法出口的那兩個字:「再見。」

第三部晚秋

杜衡篇

夕陽如血,點點灑在這層層疊疊的殿宇之上,晚風輕拂,令這時時板著面孔的紫禁城終於有了一絲柔和的表情。我站在窗前,輕輕嘆了口氣,算來這個時辰桑桑也該出了北京城,不知今晚會住在何處。

桑桑走了,如今真的只餘我一人了。她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再見,我卻連出宮送送她都不能夠。沒了桑桑,不會有人再叫我「枯葉」,也許我就真的成了杜衡,成了熹妃,然後變成太后娘娘,伴著這座宮殿直到終老。

今天一大早,我就站在這窗前,想著我和桑桑共同經歷的所有,時而輕笑出聲,時而黯然神傷。想到桑桑站在草原之上看她的長河落日,再不用理這紛紛人事,不禁就替她微笑,然而微笑過後,心裡空空的,有止不住的失落。

我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回過身去。屋子裡並沒有人,但我知道門外總是有人候著的,我在這裡站了一天,就有人在外面候一天,卻不會有人敢進來勸我休息用膳。若是小凡在,該是不一樣吧。想到小凡,我的心一堵,搖頭揮去腦中的想法。

「額娘?」忽聽元壽在簾外揚聲叫。我收了神回來,掀簾而出,元壽迎過來道:「額娘,聽說您今兒在屋裡悶了一天?」

我沒答只問道:「用了晚膳沒?」

「沒有。」元壽挽過我的手臂小聲說,「十三叔有話想和您談,我只說請他來討教朝裡的事情,一刻鐘後他便要到我那裡,您若方便,是不是過去同我一起用晚膳?」

我笑笑,十三今日怕也是不好過吧。於是向元壽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就是。」

我進屋時,十三與元壽正相談甚歡,見我了一齊起身。我與十三客套幾句,元壽遣了人出去,自己也退到外屋。我也不再與十三客氣,坐下衝他笑道:「如今要見一面,倒是要費這麼大的周張。你來見我,可是因為洛洛?」

十三沒想到我會這樣直白,倒是愣了愣,隨即緩過神來,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低聲道:「我也不知來做什麼,只是這心裡難受的緊,想找你說說話。」

「可去送了她?」我見十三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顯然是一晚沒睡,不禁一嘆問道。

「沒有,若是去了,我不知該用什麼表情對她。」十三拿起茶杯輕輕玩轉,似在自言自語。

「現在她走了,我也不怕問你,你也不用隱瞞,這十年過去,你對洛洛可還似以前?」我見十三如此,緩緩問道。

「自然不似,十年了,怎麼可能如以前一般?」十三抬頭看我,自嘲一笑,「十年的相思已經刻骨銘心,十年後洛洛這樣一個女子為我變成如今的樣子。她曾帶著七年的渴望與期待來找我,帶走的只是一句狠心的話;她獨自一人承受著喪子之痛,她在那個小院裡熬著,她為我受的苦,我想都不敢想。可我如今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像陌生人一樣看著她,我不再有什麼能給她,十年前的我還敢試著給她幸福,如今的我卻再也配不上這樣的洛洛。」

「你心裡有她,她心裡也未嘗沒有你,這又是何苦?」我心下黯然。

「若不這樣,你說要怎樣?」十三搖頭苦笑。

「說得沒錯,還能怎樣呢……」我不禁語塞,想不出十三和洛洛還能有什麼交集。

「她走了,你也失落的很吧?」十三一笑,轉了話題。

「比你失落多了,」我竭力用調侃的語氣說道,「除了洛洛,我還有什麼?」

「皇兄聽到你這麼說,可要動氣了。」

「我和他……」我突然間覺得胸中一陣煩躁,草草敷衍道:「他有什麼好氣。」

「前一陣的事情,皇兄並未怪過你。」十三卻正色道。

「他不怪我,他還死死護著我,可是他厭了。關於十四,如果說多年前他怪我心屬他人,如今就是厭我給他惹了這許多的麻煩。他的妃子應該做解語花,而不是在他最忙亂的時候被人翻出來陳年舊帳。他厭了,厭了我與其他女人相比那許許多多古怪的要求,一個皇上需要的是妃子,而不是我這樣一個麻煩的女人。」我木然說。

十三緊緊盯著我,皺眉道:「皇兄近日來朝務確實繁多,他……」

「你無需勸我,十多年夫妻,我與他如何,心中總還是有數的。」我打斷了他的話。

「你呢,這宮裡的許多事,是不是也讓你厭了他?」十三笑笑,竟有一絲諷刺在裡面。

我一愣,無話可答。只想若是桑桑當初嫁了十三入了的府裡,那紛雜瑣事加上十三的妻子兒女,依了桑桑的性子,兩人如今又會如何?

「厭也好不厭也罷,離不開就是了。」我喃喃道。

十三聽了微微發愣,隨即釋然一笑:「個人都有個人的苦。我今日來找你,是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