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收回身子,心中五味雜陳。
終於到了永壽宮,我下了轎隨丫鬟步入宮去,一心想著不知葉子是什麼情形,低頭便向裡衝,忽然覺得渾身一凜。我抬頭一看,兩道怨恨的眼神直刺向我,就是那璫璫。我一愣,隨即衝她笑笑,她不以為意,仍是冷冷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離去的轎子,一扭頭便跑了。
我明白過來,她是認出了她阿瑪的轎子,誤以為是我們一同而來,他阿瑪卻不看她一眼,不禁無奈。這樣的孩子在現代就是處於青春期,覺得誰都欠她的,誰都待她不好,童年的陰影遮過來,每天的生活對她來說都是陰雨連綿。十三和他福晉再不用心,只怕這孩子一生都不會幸福。
「洛姨!」
我回頭一看,禁不住欣喜道:「多日不見,咱們元壽又長高了,也越發瀟灑了嘛。」
元壽走上前來扶住我——他竟已馬上快趕上我高了——低頭一笑,道:「洛姨又打趣我了。對了,您別理那小丫頭,她那副樣子不是一日兩日了。」
我也笑了,這孩子真是大了,每次見我都要寬慰我兩句,好似我不是他的洛姨而是他的洛妹一般。而我每次也都承他的情,因為挺願意看他又認真又早熟其實又稚氣未脫的樣子,時時覺得原來這乾隆小時候還是很可愛的。那是,不看看人家老孃是誰呀……
想到這兒,我連忙問元壽:「你額娘如何了?」
元壽抿嘴不語,道:「您自己看吧!」我見他神情,心中仍有些緊張,也快步向葉子臥房走去。到了門口,元壽忽然停住,神情複雜地看著我。我從未見過他這般躊躇,便柔聲問道:「可是有話和我說?」
元壽正了神色,低聲道:「洛姨可是要走了?」
我心中一凜,竟不知如何作答。阿瑪此次回京,並不是終歸故里,其實是為了帶了我離開京城一塊兒出行。那日他和我提過一次,便再不多講,顯然是等我自己下決心做決定——我明白,他甚至不願讓他的想法影響我,只願我隨心隨性。而我……
元壽笑了笑,道:「洛姨,我陪著額娘,她定能一樣地快樂開懷。每次我們都會一起念著您,想著您的。」我摸摸他的頭,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整個人都那麼堅定。我是該安心地走,可惜這本不是該與不該的問題。
忽然門裡有人揚聲道:「再站在門口聊下去,我可先去睡午覺了!」
我和元壽都撲嗤一樂,他朝我作了個揖,轉身走了。我徑直打了簾子進屋,正看見葉子打著哈欠捧了本書看,眼下黑影甚重。她抬頭看我,把書撇到一邊:「怎麼,想把我家兒子拐跑?」
我笑道:「不敢,不敢。不過這個未來寶貝兒,我還真是喜歡。」
她斜了我一眼,道:「你敢不喜歡麼你?」我坐在她身邊兒,打量著她,嘆道:「你怎麼這麼正常啊……」
葉子推了我一把,笑道:「沒做成安慰大使,心痛吧?」
我搖頭再搖頭:「虧我十萬火急地衝進這禁地,讓你家皇上到估計得把我斬首示眾了。」葉子奇道:「你怎麼進來的?這皇宮今天就像個蒸籠一樣。」
我一笑,低聲道:「還能有誰?我碰見了十三。」
葉子仔細地看了看我,我忙掉開話頭,問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低哼一聲,給我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說到十四的利用背叛,胤禛的諷刺不屑,漫布宮中的閒言碎語,她竟然都是面無表情,好似與她無關。我不禁輕輕握住她的手——只有那滿手的冰涼方能告訴我她所承受的有多沉重。
她清楚地講完,而後看著我仍是一笑,臉色蒼白,卻若無其事地道:「別這麼悲憫的看我,這麼多年了,咱們這兩個三十多的女人可別再抱頭痛哭。我沒事兒了。現在哭的是那些不知死活扯是非的人,他們算碰上冤家了。」
我知她說的是胤禛,也笑道:「我一定記著不再惹他。對了,你別忘了,如果是在現代,咱們倆——都已經四十多了。」
葉子睜大眼睛,顯然和我一樣驚恐。我續道:「我阿瑪常說,人越長大,對什麼重什麼輕越通透,真正在乎的事情越少,能受的影響和傷害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