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而除了和我在一起,她幾乎沒有放聲大笑過。她也笑,經常笑,笑容籠罩在她身上,持久而淡然。平日她只是自得其樂,可更多的時候她打坐,七年來,每天不變。就像現在,我看著她靜靜坐在炕上,欣慰和擔憂交雜在心。她在等,平心靜氣地等,可等的結果是什麼,誰都不知道。

「哎,今晚住這兒了?」我揚聲喊道,真是不願看她那副入定了的樣子,彷彿這個世界都和她沒有關係,看得我沒由來的心慌。「嗯,預備被子,我要厚的。」桑桑也習慣了我對她那個打坐不支援的態度。我斜了她一眼:「看你那輕狂樣……你不說我也知道。哎,說真的,你最近來我這兒住得這麼勤,你們府裡沒人說話?」她抬眼,繞口令一樣道:「說了我也聽不到,聽到了也當沒聽到。」我點點頭:「嗯,八阿哥不開口,誰也不能綁了你回去,不給你備馬車咱們就自己走過來是不?不過說實在的,養你這麼個人在他府裡,我都替他難受。」桑桑一笑,沉默半響,緩緩道:「他難受還是高興,那都是一會子的問題。能常在他心裡的事,說到底只有一件。」

我瞭然。八阿哥失寵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他的風度卻一如既往,只是桑桑經常跟我說,他每個月都會去她那兒一次,狠狠地喝一次酒。有時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喝多了卻什麼都說。我常常想,八阿哥對桑桑的感情又有多微妙。她在他府裡住著是一個巨大的諷刺,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失敗。可是她又是他曾經要寵愛的女人,她也是和他一樣的失意人。

所以他才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吧。

「哎,我乾兒子呢?」桑桑知道有我攪和打坐是不成了,索性站起來。

「奮發向上,通往一代帝王之路。」我聳肩,「真是沒勁,哪像是我生出來的,勤奮到沒天理了。」

「乾媽我今天特意來給他講還珠格格的故事呢,告訴那小子以後對小夏好點。」桑桑壞笑,「真是期待你摧殘下一輩的時候。」

我冷哼一聲:「還用摧殘?你家太后我三天之內讓所有人消失,這麼多年白混的?」

「嗯,」桑桑點頭,「就憑你這樣,三天長了。」

我瞪都懶得瞪她,直接撲了過去。

說笑打鬧,我和桑桑一如往昔。只是笑鬧過後,兩人沉默的時間都是越來越長。

「你怎麼了枯葉?進來時那副表情。」靜下來後,桑桑靠過來問。

「碰見老情人了,」我聳肩,「那是相當煽情。」

桑桑卻沒有笑,臉上的表情有一絲絲凝固。我知道她想到了什麼,也是一陣黯然。只是那話題我輕易不敢提起,揭開傷疤那一刻的痛徹心肺,我們都不敢承受。

「哎,那你……」桑桑裝作若無其事的開口,卻又生生停住。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四阿哥正站在門口。

我們都起身,桑桑過去行了禮,四阿哥衝她微微頷首。

「衡兒,我改日再來叨擾。」她回過頭,硬邦邦拽了句文鄒鄒的詞,我剛要拉著她,她卻已經和四阿哥客套完畢,就是要走。自從十三的事過後,桑桑和四阿哥便是現在這樣客氣的彆扭樣子。我想留桑桑,卻也無奈,只得送她出了門。

「我以為四爺今晚不會來呢。」我回屋,四阿哥正在換衣服,我走過去,一旁的小丫頭退了下去,我給他扣好釦子。

「生氣了?」四阿哥低頭看我。

「生哪門子氣。」我搖搖頭,「洛洛我明天再去看她。」

「今兒哭了?不高興我去找安若?」四阿哥挑眉,拉著我不讓我走開。

「難道我還高高興興不成?」我躲了他的目光,想元壽還真是能說。

「你若是為這個哭,我今後便再也不去找她。」四阿哥哼了一聲,抬起我的下巴讓我看著他。

我心中暗歎,元壽當然也得說十四叔帶他騎馬了。

「四爺就這麼肯定我不是?」我別過臉,「我有什麼不能因為這個哭?我就該不問,或者冷著臉生幾天氣?我還是該賢惠地裝姐妹情深?我不高興,我就不能因為這個哭?」

「我還沒開始問你什麼,你倒是先惱了。」四阿哥目光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誰說你不能?我說了,你若是因為這個,我不去找她就是。」

我沒說話,四阿哥靜靜等了會,俯身在我耳邊低聲問:「盒子裡是什麼?」

「燒了。」我伸手抱住他,小聲說,「我自己也忘了是什麼。」

當晚只是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睜開眼時,看窗外漆黑一片,離天明卻還是有些時候。翻了個身,便是再也睡不著。

四阿哥兀自沉睡,臉上冷峻的線條在黑暗中也顯得有一絲柔和,只是睡夢中,他也還皺著眉,定不會是什麼美夢。我默默看著他良久,心裡漸漸升起一片溫軟情緒。這個男人,好也罷壞也罷,總是這十幾年裡與我相互陪伴的丈夫,是我兒子的父親。縱是對別人再多冷硬,留給我的也還有幾分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