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應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到底認識哪位喜良媛,不禁奇怪,起身走向前廳。
「奴婢給芷洛格格請安。」果然是久已不見的菊喜。我忙扶住她道:「如今可不敢當,喜良媛快請坐。」
菊喜入座,一如那日在宮中見時那般模樣,臉上神色高貴冷傲。我和她客氣幾句,正自猜測她的來意,她自己已經先開口說道:「格格,許久沒來給您請安,奴婢要和您敘敘舊呢。」
我會意,向伺候的丫頭們示意,她們行禮退出,屋裡只剩我們兩個人。
我等著她開口,菊喜卻一言不發的盯著我看,看的我陣陣發毛,我強笑問道:「太子爺最近安好?」
「自然很好,謝謝格格關心了。」菊喜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細細品起來,竟仍似毫無敘舊之意。
我實在耐不住,只好自己起頭,乾咳道:「這兩年,你過得可好?」
菊喜輕輕挑眉,展顏微笑:「格格您看呢?」說完起身笑嘆道:「葡萄美酒,錦衣華服,自然舒服得緊。」
我一時目眩,甚而有些發楞。我見過她似水般的寧靜,見過她如火般的暴戾,見過她冰樣的仇視,但卻是第一次見她對我笑。笑靨如花綻放,美麗到讓我覺得有些莫名的哀傷,好似看到正升騰的煙花,美麗妖冶到極致,只因在煎熬燃燒著自己。我盯住她的眼睛,她卻馬上垂下了眼簾,淡淡道:
「格格可曾記得第一次和奴婢相見?」
我「啊」了一下,這我桑璇哪裡曉得?芷洛又哪會記得?只有無奈道:「我一向記性不好……」這倒是事實,呵。
菊喜打斷我,笑道:「我懂,主子又怎會去記這些小之又小的下人之事。不過奴婢卻還記得一二,格格若不嫌煩,就姑當聽我講個故事罷。」
我嫌煩,嫌煩!我還有點暈呢!小菊同學您到底要做什麼啊?你喜歡太子爺你已經嫁了他了,你討厭我、恨我還把我當小人紮了針,我也跟了老十三了,你還哪點不滿意?
我內心在大喊,卻只能假惺惺地笑道:「如此甚好。」
她福了福身,復又坐下,道:「很多年前的事了,怨不得您和太子爺都不記得。那時我方七歲,家鄉忽發水患,情急之中奶孃將我塞進一口大缸中方保得性命,可待洪水退去,所有活著的人都在尋找親人,可他們要麼找不到,要麼找到了死人。」
我打了個寒噤,漸漸入了神,可菊喜卻仍是淡淡,似只是敘述別人經歷的一場磨難:「我那時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不是哭的時候,可又能如何?我該怎麼辦?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她深深吸了口氣:「我緊緊貼在一棵樹幹上,樹幹又溼又冷,把我的衣裳都浸透了。可我偏不想動,因為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此時,忽聽有人在我頭上對我說話,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她又吸了口氣。
我瞭然,禁不住接道:「是——太子爺?」
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簡短地道:「是太子爺和您。」卻不再說下去,只是出神。
半響後,她方緩緩續道:「後來,爺便帶我到了京城,進了皇宮,給您做了貼身丫鬟。」
耶?這是什麼敘述方式?從記敘文到流水賬?
菊喜見我皺眉,忽地起身道:「奴婢真是瘋了。何必與您說這些?」我也站起了身,走近她,心裡決定,便一字一頓道:「因為你心裡有太子爺。」
她的眸子一閃,緊緊盯著我,道:「可他心裡只有你!只有你……我自小就知道。」忽然,她搖頭嘆氣,復又冷笑出聲:「可格格您卻不選他,真是奇哉怪哉!」
我見她竟真有些癲狂,只能柔聲道:「菊喜,我和太子爺的事,誰都說不清楚。你現在在他身邊,真心待他好,不是正合適麼?」
她倏然轉過身,又是一抹微笑。「格格教誨的對,現在這樣,的確正合適。奴婢如今享福,合該感激您才是。」
我暗自命令自己也用冷冷的眼神和甜美的微笑回敬她,她卻已福身告辭。可剛走兩步,又轉過身來道:「奴婢也祝您和十三爺,安康逍遙。」說畢看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出門。
我長出了口氣,跌回椅背上,不知如何是好。我真想知道:究竟這是個什麼女人?大悲大喜大怒大愛大恨,一席話的工夫,恐怕已在她心裡千迴百轉。而我,無疑在她戾氣的包圍之中……
時至中午,十三還是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