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阿瑪掀起門簾急匆匆地走進來。
我忙奔到他面前:「阿瑪!」他卻緊緊皺著眉,盯著我,讓我覺得反倒是自己做錯了事的小孩子,幾乎就要開口道歉。終於他嘆了口氣道:「你這丫頭啊!」說著攬著我的肩坐在塌上,要為我檢查外傷。
我忙問道:「阿瑪,外面的人可都散了?」阿瑪疑惑地看著我,點了點頭。我起身就衝到屏風後面,十三在那兒,一瞬不瞬地瞅著我,眼睛紅紅的。
我笑著衝他拼命地眨眨眼,示意自己沒事。他動了動身子,伸出手來似乎要摸摸我的臉,卻又馬上收了回去。
阿瑪在旁邊忽地低喊道:「十三爺!你……」
十三勉強衝阿瑪一笑,站起了身。阿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苦笑道:「唉!我老佟真個沒辦法了。」轉而斂了神色對十三道:「不過,你可知這一冒險,一旦事發,不只你,就連芷兒,都會被連累。」
十三挑挑眉,點頭嘆道:「您說得對,我這就走。我也本不該來。」
他的口氣讓阿瑪都是一怔,我更是越發茫然。十三卻不發一言,看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就向帳外走去。我無力地看著他的背影,半點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心裡悶堵得都要爆炸了,上前就喊:「你站住!」他不聽,也不回頭,眼見著就要出帳。
我急衝上去攔在他身前,剛想衝他大喝一聲,卻被眼前的情景驚得一陣眩暈。說不出話來,只能一把拉住他忙著遮掩的手——一道觸目驚心的刀傷正橫在他左手心,血仍在流個不止。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抬眼問道:「誰傷你的?」
他輕聲一笑,道:「你,洛洛。」我一怔。
他斂了笑意,正色道:「什麼都做不了,我索性替你砍了這一刀。」我重重地出了口氣,心幾乎攪了起來,喉嚨梗得難受極了。
只聽阿瑪道:「得,你們倆人的傷,你們自己治吧。」說完,快步出了帳子。
我回過頭來,捧起那隻不成樣子的血手,淚水終於衝開了心閘,洶湧而出。經歷這一個晚上的折磨、掙扎、煩躁與解脫,我都沒有掉淚;但這一刻,我只想好好地哭。
十三隻是默默地攬過我的頭,擁我入懷,我的眼淚一滴也沒有浪費,盡數灑在他肩膀上。
「洛洛,你說……」十三沒說下去,卻嘆了口氣。
我停下包紮的動作,抬眼看他:「嗯?」他笑笑,道:「你說說我都哪裡好?」我斜瞪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想了想道:「還是說你哪裡不好容易些。」
「噢?」十三愣愣地湊過頭來。
我心裡猶豫了幾個來回,終於道:「第一,你三妻四妾,紅顏知己無數;第二,你失寵於人前,失意於人後;第三,你無法保護我甚至會拖累我,因為我是佟佳氏的芷洛;第四……」我停下來。
剛開始說的時候,十三還是略帶笑意地點頭,可是現在,他的眼神已經黯淡下去,本就勉強的笑容徹底不見了,只靜靜地看著我包紮。
我顧不得心酸,只是咬牙狠狠地把繃帶一勒,繫上了扣。只聽十三倒吸了一大口涼氣,苦笑道:「洛洛,原來你這樣狠。」我緩緩道:「這些都是你一直以來想的,不是麼?」
他霍地站起,僵硬地轉過身去。我忍不住嘆氣,從後面倚在他背上,輕輕摟著他的腰。
他的背慢慢地鬆弛下來,聲音卻仍然壓抑:「事實就是如此。你看,今天晚上,二哥那個混帳那樣欺負你,我就只能躲在角落裡不能出來,還要靠別人來解救你!我不是懦夫我是什麼?」
我迅速接道:「你要是真衝出來才是懦夫,還是莽夫!十三,太子爺不是任何一個人可以應付的,只除了——萬歲爺。所以,說不定今天我是因禍得福,他再不會糾纏我了。」
十三轉過身來,偏著頭看我,咧嘴道:「洛洛,你簡直冷靜得可怕。」他頓了頓,道:「你可知我這次為什麼前來塞外?」
我疑惑地道:「難道不是為了我?」說完自己一陣臉紅。
十三略有些尷尬,遲疑地說:「是皇阿瑪密詔我速來覲見。二哥遇刺,京城大哥的親信林韜又在趁機犯事,一時滿城風雨。這種種事端偏在皇父不在京中之際發生,皇父當然又想到了我……」
我驚詫得張大了嘴——太子遇刺,原來康熙爺心中一直懷疑的人竟然是十三!當然他也只是猜度,所以不能大肆宣揚,只是秘密召他出塞,以策萬全罷了。只是他對這個兒子,未免太狠心了!
十三搖頭苦笑,道:「十幾年的父子之情,原來那麼不堪一擊……」我只能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因為這是事實——十三和康熙爺,是永遠也不會再有父子般的溫情了——勸不來,只能慢慢接受,直至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