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退後一步,朗聲道:「兒子技未精、心不靜、失好局,輸得清清楚楚,再沒什麼說的。」說得很乾脆,我聽他答話,心中不禁暗讚一聲。
康熙爺點點頭,道:「你的開局大順,便想乘勝猛撲,卻反而失了重心。能逼得朕用上十分功力,也難為你了,這些兄弟裡,想來只有你四哥曾贏過朕兩回。」
十四笑道:「那改日我先去找四哥請教。」
康熙擺擺手,道:「那也不必,你四哥下棋守勢過盛,兵卒倒成了先鋒,四平八穩得過了。你這氣盛的下法倒合我意。說吧,要什麼賞賜?」
十四略一思索,笑道:「兒子只想要皇父一旬後再賜棋一局。」
康熙輕哼一聲,道:「好個老十四!」過了半響,又笑道:「就允了你。只是到時你若無進境,可要認罰。」
十四點頭笑道:「戰都壯著膽子請來了,自然全力爭勝,而敗亦無怨。」說完,跪拜離去。
「這一點倒像朕。」康熙頗帶讚許地嘆道:「很久沒這麼盡興了。只可惜,爭強好勝,就少了些下棋的意趣。」這句話卻是衝我阿瑪說的。
阿瑪笑著上前,道:「今兒竟奇了,往日是臣只說棋趣不論成敗,您可是大不贊同。」
康熙搖搖頭,道:「朕還是不贊同。但你那一套道理,他們的確該懂一點兒。」阿瑪聽了,微微一笑。
康熙也起身笑道:「話說回來,你今兒也破了例了,特求見朕,是為何事?」
聽到這兒,我不禁有絲絲疑惑:原來阿瑪是求見而不是被召見,特帶了我卻為什麼?未容我細想,阿瑪已經回頭把我從角落引出來,跪稟道:
「望皇上了臣心願,準臣攜女出遊。」
我被這短短的一句話瞬間擊中,一時無法反應,對上康熙爺第一次擲向我的目光,卻早已忘了緊張,只是僵直地跟著跪了下去。
阿瑪要出遊,我竟絲毫不知;要帶上我,更是無從說起。他知道我厭倦這皇宮,厭倦受拘束的日子,可他也知道京城裡有我拋不下甩不開的人——得失之間,難道他就這樣替我做了選擇麼?我暗暗地盯著阿瑪,可他並不看我。
康熙已緩緩地開了口:「你可是好久沒這樣跪朕了。」
阿瑪笑道:「臣也不習慣。只是既然要走,總該有個請辭的樣子。」
康熙沉吟片刻,道:「上一次你離京出行,朕知道你的想法,沒攔著你。可這一次,朕不準。」
這「不準」二字聽在耳裡,我舒了口氣;可那未怒卻含威的聲音,卻讓我提起了心——本來氣阿瑪的自作主張,現在倒消了小半。阿瑪也是稍一怔忡,隨後靜靜地說:「皇上一向知道,臣這一生,唯願遊心於外。」
康熙打斷了他道:「既是遊心,身在何處,又有何妨?」
阿瑪笑道:「恐怕臣還未到此進境,在京城,思京城,不能真正的輕鬆自在。」康熙背過身去,道:「誇岱,你是鐵定了心思要走?」
聲音涼涼的,我渾身的汗毛都立正站好,掙扎著想替阿瑪答「不走,不走」,可他已簡短地昂頭答道:「是。」
康熙忽地轉過頭來,冷笑道:「你這種口氣,是否認定了朕就不會辦你?」阿瑪微微一笑:「既為君臣,皇上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誇岱絕不會說半個不字。」說畢叩下頭去。我跟著俯下,滿腹怨意到了這時已經完全轉化成緊張和恐懼,心懸在了嗓子眼。
康熙爺半響沒有說話,終於,他緩緩踱過來,扶起了阿瑪,再問:「老佟,你是鐵定了心思要走?」全然相同的問題,但又全然不同。
阿瑪沉默了。我的眼眶驀地有些發熱,懸著的心墜落下去,跌得有些發酸。
我沒能忘記面前的人是誰,他是康熙,是幾百年後人們還心嚮往之的千古一帝;我卻在這五年中第一次想起,人生在世便難逃感情的負累,即使是康熙帝也概莫能外,他會老,會孤獨,會心生蒼涼,也會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樣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