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張開眼,只見一個人影掀開車簾,跳進車來,一把扶起我已經僵硬的身子。黑暗中,我朦朦朧朧地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緊緊地看著我,好像要冒出火來,渾身鬆懈的軟了下來。
忽然,他大力地把我攬在懷裡,一雙手臂幾乎要把我擠碎,讓我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我透不過氣來,只聽得耳邊那熟悉的語調:「洛洛……洛洛,沒事了。」
那一瞬,我知道,即便此刻眩暈致死,我也絕不會逃離。
外面漸漸傳來了嘈雜聲。我們兩人的氣息都漸漸平復下來,我身上的壓力漸漸減小,那人只是輕輕地擁著我。我慢慢抬起頭,果然看到十三近在咫尺的臉,目光靜靜地投進我的眼裡。
「十三爺!十三爺沒要緊吧?」車外傳來侍衛們亂糟糟的喊聲。
十三微微一笑,揚聲道:「能有什麼要緊!」說罷,小心地扶起我,慢慢下了車。
眼前的景象讓我深深地吁了口氣。馬車就停在距離亂石堆幾米遠的地方,車前空蕩蕩的,韁繩已被斬斷——兩匹馬兒都遍體鱗傷,仍是低低嘶鳴著,不安地伏在亂石堆中亂動。
我一陣後怕,怎樣的千鈞一髮,搞不好我剛剛就真的一命嗚呼至少也是重度殘廢了——而且不只是我,還有身邊救我的人。
身邊的侍衛們七嘴八舌地開始吵嚷:「十三爺真是好身手!」「十三爺大勇!」「英雄非十三爺莫屬!」
……
我失笑之餘,心中的柔情悄悄增生。
回頭看向十三,第一直覺竟然是皺眉狠狠地道:「不要命啦你?」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舌頭自食其言——這麼不溫柔……
他滿不在乎的笑了笑,輕聲道:「咱們這可算同生死了。」說畢卻斂了笑意,撥開我的頭髮,輕觸了下我的眼角,看我「嘶嘶」出著涼氣,他皺眉道:「還不快看看都哪裡傷了?」
我回過神來,伸伸胳膊腿,雖免不了痠痛,但骨頭完好如初。奐兒那丫頭也正打水回來:「格格!」說罷飛奔向我,滿臉驚慌地為我上下探視。
我聳聳肩:「大難不死。」
十三深出口氣,正要答言,一匹快馬忽地跑過來,一個侍衛從馬上跳下,滿臉喜色,跪倒稟道:「奴才給十三爺請安!萬歲爺聽聞這裡出了岔子,特命奴才快馬趕來,原來十三爺果真沒事,真是大吉大利!」
十三笑道:「你且回去稟報,說是老十三讓皇阿瑪受驚了,這便過去請安!」
侍衛應聲離去。
我衝他點了點頭,笑道:「我去如兒那裡做伴,你快去吧。」說罷叫了奐兒轉身欲行。
他卻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溫暖的掌心讓我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只見他眨了眨眼,一抹笑意越來越深,從他嘴邊盪開來。他不說話,也不撒手,只是不輕不重地拉著我。
我的臉辣辣發熱,胸中淡淡地飄出幾分喜悅,不自禁地也是微微笑著看向他。
直到奐兒忽地跑開去撿剛剛摔掉的水碗,才讓我回過神來。
忙抽回手四下張望,一時間我寧可瞪著那些交頭接耳的侍衛,用殺人的眼光讓他們該幹嗎幹嗎去,也不敢再看他——唉,沒辦法,天底下我就對這個人沒法免疫。
十三沉聲道:「還想讓我再放手麼?」我只做沒聽見,挑眉看著那些侍衛終於狼狽的各自散開。他輕聲一哼,忽地懲罰似地重重攥住我的手,又馬上放開,拋下一句:「好好上藥,晚上等我。」便上馬絕塵而去,留下我齜牙咧嘴地愣在原地。
夜幕降臨時,車隊趕到了哈輪告魯行宮。
我的額角、臉頰、胳膊、膝蓋都厚厚的敷著傷藥,正接受著十格格的嘲笑。
她歪在毛毯上訕訕地道:「咂咂,好生讓人羨慕!今兒個十三哥英雄救美之舉,連皇阿瑪都過問了多次,只怕此時這訊息已是長了腿兒跑回京城去了!」
我斜眼看她:「你看我這樣子,哪裡美了?你若羨慕,何不再栽一次雪堆也讓你的多爾濟武士做做英雄?」
十格格咧咧嘴:「嘴不讓人的丫頭。」突然她壞壞一笑:「丫頭,多爾濟他是我的未婚夫婿,十三哥又是你什麼人啊?」
我一時氣結,也發現自己是說錯了話。
十格格得勝地瞥了我一眼:「我可不打擾嘍。」說著緩緩走出了帳篷。
我抬起頭看向鏡子中的自己:略微發紅的臉上貼著幾塊極不協調的紗布——哼,一向以臉皮厚自詡的桑璇,這一天臉紅的次數簡直比這半輩子還要多,還好只有十格格,沒有葉子那女人,否則我的一世英名……
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服,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今天晚上,我的感情或許終究不必再孤零零地飄下去,找不到根基也找不到終點了……想到這裡,我的心不由得撲通撲通地跳起來,眼睛不自覺地飄向門口——就像是聽到我的心跳一樣,門簾一掀,一個人閃了進來。
來人雖然也是長身玉立,但臉上並沒有十三的顧盼神飛,那是太子爺。
我略微驚訝,但心中卻沒了往日的畏懼,只是站起身來,平靜地看著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