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亭上。
桌上仍是當日的四菜一湯,我也仍是穿著那一日的象牙白的宮裝,端坐在桌邊,手心微微出汗。終於到了這一刻,我的心卻突然打起鼓來,這輩子第一次任著自己的感情行事,而十三的心思……我不禁有些退縮,可來不及了,亭邊的人影一閃,十三燦爛的笑出現在眼前。
我閉了閉眼,退無可退,反而平靜下來。
「咳……咳……」,他詫異地盯著桌上的擺設,張嘴要說什麼,卻是先咳了兩聲。
我皺皺眉:「一個大男人,卻這麼容易生病。」
他大喇喇地坐在對面,笑道:「今兒這是怎麼了?咱們洛格格要請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啜了一口,陽光射在瓶身上,刺得我眼睛有些發疼。
我輕聲問道:「這是……」。
他輕輕一笑,道:「別人送的,說是止咳。」說著斜眼看了我一眼:「看看,你就從來沒這麼細心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悄悄地把手中的白玉小瓶收進袖口,仍是笑道:「自然是比不上你的紅顏知己。」說著調開目光,傾身為他倒茶。
他突然歪頭看著我,輕笑道:「可是有什麼話要說?」
我臉色一滯,本來準備好的話,在這個時候卻都堆在喉嚨裡說不出口,衝口而出的竟是一句:「那日你說的話,可是當真?」
他一愣,迷惑地看著我。
我不禁低下頭冷笑,突然覺得自己好傻。
搖了搖頭,我抬起頭來,自認神色已如常,笑望著他的眼睛,道:「我是說!我這個悍婦,又不溫柔又沒那麼細心,怎麼你十三爺那一日竟是發了善心,要收留我?」
十三也是看著我的眼睛,沉吟了半響,緩緩地說:「洛洛,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子。」
我心中一緊,仍是聽他說下去。
「我是識得不少女子,因為比起一些男子,她們反而更需要保護疼惜。」
保護?疼惜?我盡全力地維持著笑意,臉幾乎要僵硬了。
「而你,是這當中最特別的。」他滿臉的真誠,可是我此時卻覺得那真誠正在一點一點地撕裂我。
「在蘇嘛媽媽殯宮裡,你雖是滿臉稚氣,卻說出我們都沒想過的話,不只是皇阿瑪,我也覺得你是長大了;你雖生在宮中,卻說吃就吃,要哭便哭,想笑就笑,那次和你一起在湖邊救如兒,是我在宮中笑得最開心的時候;那一日,在館外聽到你和太子爺的話,你說你‘明白地知道不想走什麼路,只求走得逍遙自在’,我就打定了主意,你值得我結交。」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卻是酸甜苦辣百味雜陳——原來我對他到底是特別的,原來我沒有完全的自作多情,但是……
他喝了口茶,笑了:「所以,洛洛,我想讓你知道,如果有一日你不得不做一個打算,我的府裡總有你的地方,也保你會走得逍遙自在。」
我心中雪亮,卻也澀澀地疼。
挺直了背脊,我認真地說:「十三,真心謝謝你,除了衡兒,你最清楚我了。只是恐怕,我要辜負你的好意了。」
他略微一怔,脫口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從沒想過要依賴一個男人的憐惜和保護,因為我不想和一群女子分擔你的善意和真誠,因為我不滿足於只做一個「最特別」的紅顏知己,因為你只是把我當成一件「稀品」來珍藏,而我卻這樣的喜歡著你……
可是,我卻一句話也不能說出口,只能愣在那裡。
他突然哈哈一笑:「是啊,若是你有了更好的歸宿,那我自然更是為你開懷。」
我心下一酸,不置可否,只是舉起了茶杯,朗聲道:「人生得一知己,復何求?」十三也舉杯道:「好,就以茶當酒!」我倆同時一飲而盡,看著他深幽的眼睛滿是笑意,我的心還是跳漏了半拍。
「得,該下經課了,我這幾日病了缺了課,這還要偷偷溜回去呢。你就別送了。」說著,十三拍拍我的頭,笑了笑,轉身下了樓。
我一直僵著的笑臉總算可以解脫,全身都有些癱軟,突然覺得很是不甘:還是不能就這樣逃避掩飾,不是想好了,這一次要盡情地讓自己的感情做一次主麼?為什麼我又變成了從前那個被動怯懦的桑璇?為什麼還是這樣沒用地躲在這裡,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做?
我咬咬牙,提著裙子衝下了樓,遙遙地看見十三的背影,快步趕了過去——其實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要做什麼,只是想要追上他,追上他……
近了,近了,正要出聲叫住他,突然,一個高挑的女子閃了出來,和十三並肩站在一起。我看清了,那是十三福晉,仍是那張淡然的臉,卻多了柔和的弧度。十三不知笑著和她說了些什麼,她微蹙了蹙眉,扯動著嘴角,[奇`書`網`整.理提.供]十三繼而哈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