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誰在那兒?」平平的音調傳來。是十四阿哥。

我慢慢地走到他身邊,臉上心上均是鎮靜異常。因為我知道,縱使現在是個女鬼出來,也吸引不了他半分的心神。

此時的他,全無了喜筵上的慷慨意氣。

他仍是注視著那無邊的黑暗,暗黑的眼睛似乎要溢位什麼——心疼,隱忍,不甘,自責,還有一種堅定一份執著……這一切[奇`書`網`整.理提.供],籠罩在他身上,也瀰漫在我周圍。

我陪著他,靜靜地佇立,只希望為葉梓分擔這份情債,哪怕只是利息也好。

良久,忽見那邊閃過幾個小太監,手中似乎抱著酒罈酒碗。我心神一動,忙跑過去,沒費什麼唇舌,就捧著酒碗,把酒罈滾了回來。

十四總算是被聲響驚醒,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不想說話,只是遞過了個碗,便不再管他,兀自蹲在地下開酒罈,可是壇口死緊,半天也打不開。

一罈開好的酒舉到面前,我舉起碗來,抬頭一望,十四正將我的酒碗注滿,又舉起他的。

我微微一笑,與他大力一碰:「傷心人敬傷心人!」隨即舉碗大口喝下——酒味辣得我眼淚又差些掉了下來,但是心卻突然清爽起來。

再看十四,也是仰頭見底。

他再取過酒罈,咧嘴笑了,縱聲道:「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我有些微微的暈眩,拍著酒碗接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再倒,再碰,再喝…………我再也記不得那天我們倆到底喝了多少,喝到何時,只記得我倆的話越來越多,而話題的中心,就是葉梓。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十四醉眼朦朧地聽著,時不時意見不合還要吵起來。不過,我是最用心的講者,他也是最用心的聽眾。

陽光透過樹隙,灑在院子裡。一地的斑斑駁駁,一如我的心情。

昨天的婚宴,所有的一切,始終沉沉地壓在我的心上。四阿哥離去時挺直的背脊,葉梓蒼白而果敢的面龐,十四傷痛而執著的眼睛……

還有我自己。

一場大醉又能如何,過後只能是更尖銳的清醒——我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

「今兒怎麼沒吃東西?」我一睜眼,看到十三濃黑上挑的眼眉,戲謔地看著我。

他走近兩步,看清我的神色,收斂了笑容,皺著眉道:「折騰成這副樣子?酒就那麼好喝?」

我心中一驚,昨天那湖邊該是極為隱蔽的,難道……,只是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喝也喝過了,還怕什麼?」十三仍是瞪著我:「得啦!你放寬心吧,是我昨個扶十四弟去醒酒的,所以大略猜到一二。」

我鬆了一大口氣,雖然我和十四清清白白,但是這件事也可說是可大可小。我倒是樂意為葉梓背一背黑鍋,人家十四還未必願意呢。

想到這裡,不禁輕笑:「他沒拉著你再陪他喝?」

十三坐在我面前,低著頭輕聲道:「你倒是猜得準。噯,十四弟也就罷了,你昨個怎麼也陪著他鬧起來了?莫不是……還為我那句話刺心呢?」

說罷,他緩緩湊上身來,兩臂支在桌上,似是在打量我的神色。

我看著他清亮的眼睛,更加地確定他是真的為我打算,不禁嘆了口氣:

「刺心,總比無心要好。十三,謝謝你刺醒我。」

他釋然一笑,道:「還好我沒去刺一塊木頭。」頓了一下,他側頭看著遠方,輕輕地問:「那你可有打算?」

我不假思索,轉而問他:「你若是我,會是什麼打算?十四爺對衡兒怎麼樣,你我都知道,可當他掀開新娘子的紅蓋頭的時候,心中又是什麼打算?除非我像如兒的風箏一樣,真的可以飄灑隨性,否則我寧願不做打算。」

他了然地點了點頭,笑道:「我若是你,最想的一定是去塞外看孤煙落日,大漠黃沙吧。」我心中一暖——沒想到他還記得。感激地看向他,他卻只是看向別處。

「得,坐得也夠了,沒料到竟是不用挨你的罵,真是萬幸。」十三站起身來,又恢復了來時的樣子。

「噢?今日我才知道原來我竟是個悍婦。好,十三爺想捱罵?我可以效勞。」我也起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