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寫了個頭,眼前突然閃現出李氏複雜的眼神。我想了想,把紙揉成一團,扔到一旁,嘆了口氣。
信是暫時不能寫了,這麼些個敏感的內容,讓人看到如何是好?上元在四阿哥房裡住了一晚,府裡上下都不忿,這種節日本是該和嫡福晉一起過的。多少人等著挑我的錯?再說四阿哥,他又知道多少?我越想越心驚,覺得以前沒被人發現是萬幸,現在可不能冒這個險。
桑桑看我沒回,就不會再送了吧?不過她得有多擔心啊……我一陣難受,昨晚的相聚好像已經相隔很久,我又不得不戴上面具,應付這裡我喜歡抑或不喜歡的一切人,一切事。
我愣愣站在迴廊下,靜靜看這眼前一片的灰暗景色。
轉眼間半月已過,不能和桑桑聯絡,天天看一群女人的臉,真是讓我想提起精神也難。桑桑怎樣了?我託十三阿哥進宮請安時要是看到芷洛格格就說我平安,可自從那次之後就再也沒機會看到十三阿哥。
現在已是名義上的早春,可還是寒氣襲人。
我又站了半響,決定去先那拉氏那兒請安。
自從那日弘暉被罰跪,回去就染了風寒,連日高燒不退,至今未愈。走進那拉氏院裡,所有人都屏息肅容,我心裡暗歎,看來弘暉的病還是沒有好起來的跡象。
四阿哥這些兒子,我只知道一個叫弘曆的,就是以後的乾隆,不過目前看來是還沒生。到底誰是他母親?我想了好久也不太記得,唉,別是李氏就好。還有一個是被貶為平民的?是哪個兒子那麼倒霉?我邊想著邊進了門。
那拉氏面色陰沉,坐在上首,李氏耿氏一左一右陪在兩邊。我進去行禮請安,那拉氏微微點頭指了指示意我坐。
「姐姐別太擔心,暉兒是吉人自有天相。」李氏表情真誠無比,那拉氏強笑一下,沒有答話。
縱是那拉氏平時再公道、人緣再好,這涉及利害關係的事,誰又能真的超然?按說只有嫡子可以封世子繼承爵位,但如果沒有了嫡子呢?李氏現在可是已經有了弘均、弘時兩個兒子了。
耿氏、李氏你一言、我一語安慰個不停,這個說偏方,那個說名醫。那拉氏只是勉強應付,神色一直鬱郁。
這閤府上下,真正盼著弘暉早日康復的,除了四阿哥和那拉氏,大概就只有絲毫沒有利害關係的我了。其他人,莫不各懷心事,自打算盤。
那拉氏絲毫沒有了平日的從容,現在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母親,為自己兒子的病日夜揪心,心力交瘁。
坐了一會,我告辭出來。走出院門口,迎面碰到四阿哥。
我上前行禮,他衝我點點頭,走了進去。暗自留神他的表情,還是絲毫不亂的平靜。自己的兒子,他不擔心?我搖搖頭,稚子而已,雖然疼愛,也不是生活的中心,他關心的東西太多了。望著他的背影,我突然一陣難過,這裡到底,還有沒有可以讓我相信的東西?連父子親情,都只是這樣。
當晚,弘暉病重,又拖了一日,終還是離開了人世,年僅八歲。
我忙趕到那拉福晉房中,發現裡面已經站滿了人。抹淚的、勸慰的,吵吵嚷嚷,而唯一不出聲的,就只有木然坐在椅子上的那拉福晉。我的心,被揪得一痛。那拉福晉平日最講究儀態,無論何時頭髮都一絲不亂,腰都挺得筆直。而現在,她軟軟靠在椅子上,眼神遊散,一動不動,似在極力忍耐自己的悲哀。
為什麼她經歷這撕心裂肺的喪子之痛,還要在這坐著聽這些言不由衷地安慰之詞?我回頭低聲吩咐了碧雲幾句,轉身走到後院。
過了會,那拉福晉緩緩走出來,步子有些蹣跚。我過去扶住她,她疑惑的看著我。我嘆了口氣,轉過身去輕輕抱住她,柔聲道:
「姐姐,這沒人,你難受就哭出來吧。」
那拉福晉身子一僵,隨即微微顫抖,我輕拂她的背,抬頭望天。一時間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呼呼而過的風聲。
我的肩膀上,溼了一片。那拉福晉絕望,通過她止不住的顫抖直傳到我心裡。我靜靜在這陪著她,覺得嗓子有些哽咽。
「衡兒,你沒做過母親,不會理解,失去了孩子意味著什麼。」我緩緩往回走,心裡想著那拉福晉哭過後,神色平靜的對我說的這句話。
是的,我沒做過母親,可我做過女兒。
一個一直不敢深想的問題突然湧上心頭,衝的我站不住。回過頭讓碧雲先走,我過去扶著柱子,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嘴裡鹹鹹的,嘴唇被我生生咬破。
我的媽媽,是不是現在也在時空的某一角落,強忍著痛苦,默唸著我的名字流淚?失去了我,她會怎樣?想到小時候我生病時她焦急的臉,想到上大學時打電話她裝作不在意卻不小心流露出盼望我回家的意思,想到和她手拉著手逛街,想到和她嘻笑打鬧,徹夜長談,想到我最孤獨最無助時,媽媽用淡淡的語調勸說,讓我知道我永遠有最有力的支援……別人的心只能分我一塊,而我卻永遠是媽媽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