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必須捨棄嗎?其實從沒得到過,談不上舍棄,連到底有沒有愛上,他心中也模糊不清。

可為什麼想到捨棄兩字,心底會失落迷惘彷徨呢?

踏進熟悉的家門,程琛仍在恍惚失神中。程顥比他小了幾個月,程顥的母親生程顥時染病,其後臥床不起,程夫人把程顥帶在身邊撫養,後來,程顥的母親去世,程夫人對程顥更寵更慣了,什麼都依順著他,生怕委屈著他似的,連程顥要做在官宦人家看起來是下等營生的經商,程夫人也支援著他。程琛有時會有一種錯覺,似乎程顥才是他母親的親生兒子。

父親在府裡是沉悶的抬不起頭來的,除了偶爾要揍程顥,對兩個兒子可說是不聞不問。

程琛想起那一年在沐雪居見到華隱逸的畫像時的震撼,畫上的美人眉目皎好,最讓他喜歡的是她眸中流露出來的溫柔愛寵,那如月的光輝從此伴著他成長,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再看不進去任何女子。

耳邊傳來絲絲縷縷悠悠揚揚的琴聲,如訴如泣,迴腸蕩氣,程琛腳步一滯,情不自禁地伴著琴聲吟唱起來。

「梧桐樹,三更雨,無言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低沉的男聲後來又加進去溫婉淒涼的女聲,流淌的歲月,沉重的風霜,人在滄海之中,千帆過盡後,錚錚音符之下,埋藏著柔韌不甘不服的心。

月暗波湧,琴聲抖地靜止,所有的悲哀沉澱。華隱逸緩緩抬頭,入眼是白色的袍服,很寬大,針工精緻,袖口三指腹寬的黑色鑲邊,紋著回字細絲繡,從袖口伸出來的手白-皙細膩,修長勻稱,目光往上對上的,是一雙深情溫柔的眸子,那雙眸子如一泓清泉,華隱逸無知無覺地沉溺進去。

微風起伏,程琛在華隱逸背後跪下,半抱半環,雙手落在琴絃上,琴聲再度響起,低調時舒緩如流泉,高昂處激越似飛瀑,霎忽間又清脆如珠落玉盤,慢慢地低迴如愛人呢喃細語,帶著人靜靜地依進愛人溫暖的懷抱。

琴聲徐徐消失,柔情如潮水般四溢開去,充盈著胸腹肌膚,華隱逸彷彿間以為回到當年,深情帥氣的虞耀崇擁著她,輕輕地親吻她,燦爛的菊花次第開放,飄逸出迷人的芳香。

華隱逸緩緩地閉上眼睛,輕輕地靠向背後溫暖的懷抱,臉微側,嘴唇翹起。

羽毛般的淺吻落在她的唇上,吻住她的那兩片嘴唇微微顫抖,乾淨舒爽,華隱逸嚶嚀了一聲,啟開自己的朱唇,盛邀那兩片嘴唇的主人入侵……

咣啷一聲瓷器落地,尖銳的叫聲響起。

「琛兒,你在做什麼?」

似落石擊碎水中明月,若怒濤拍岸鷺鳥驚飛,看清擁著自己的是程琛,華隱逸霎地掙開,白著臉驚懼地站了起來,奔過去捉住程夫人的袖子,結結巴巴道:「秋璇,我……我一時迷糊……以為是跟耀崇在一起。」

「我知道。」程夫人輕拍華隱逸的手安慰她,凌厲的眼刀射向程琛:「琛兒,跟娘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吻上去時,他清楚明白,知道自己擁著的是華隱逸。但是,這話說出來,傷心的不僅是程夫人,只怕華隱逸受的傷害更重,從琴音中可聽出來她心情很不好,許是在虞家受委屈了。

程琛攥緊雙手,低聲但清晰地道:「剛才一時糊塗,將孟姨當做素薰妹妹了,請娘和孟姨責罵。」

「你誤將雪宜當成素薰了?」程夫人將信將疑,凌厲地看著程琛。

「是,孩兒該死。」程琛本來就是跪擁著華隱逸的,此時姿勢不變,秀美的臉龐低垂,有些像要磕下頭去。

「秋璇,算了,不要追究了,可否?」不知為何,看著程琛略顯佝僂的背,華隱逸微感心疼,走前兩步想扶起程琛,又突覺不妥,忙扭頭跟程夫人說情,心中只盼著程夫人趕緊過去把人扶起來。

「起來吧,灶下還有燕窩,去端來給你孟姨吃。」程夫人皺眉道。

程琛應了聲好走了,程夫人看著他的背影出神,直到看不到了,方回頭,猶疑不定道:「雪宜,他這個樣子,讓他去帶葉素薰的娘來,他會不會不肯?」

「秋璇,我覺得還是不要了。」華隱逸輕咬著嘴唇,顰著眉頭無力地搖了搖頭,有些後悔說出當年得她麵皮的是葉素薰的母親。

下午虞君燁說出要送她來程家的話,她一時悲憤難抑,想也不想就衝出了虞府,也不顧虞君燁在背後呼喊。來到程家後,程夫人聽說她被嫌棄貌醜,當即便要去抓了葉素薰給她換臉,她怕程夫人真抓了葉素薰,只能說出得她臉皮的是葉素薰的母親。

「不要了?」程夫人敲了敲華隱逸的頭,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是性子太弱了,要依我,還不把虞家鬧翻天,虞耀崇愛認不認,你都是虞府主母,君燁的母親。若不是怕君燁面上難堪,我就替你去鬧他個天翻地覆了。葉素薰的母親得了你的麵皮,好賴也舒服了二十年了,要回來不為過。難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到人前,讓君燁為他的母親驕傲?」

恢復了美貌好處顯則易見,華隱逸又猶豫了,反駁的話說不出來了。

「我現在擔心的是,要到通州騙出葉素薰再用葉素薰騙出她母親,這些事少不得琛兒來做,若是給他知道我們要剝葉素薰母親的臉皮給你,只怕他不肯做。」程夫人有些發愁,搓著手想主意,怎麼才能逼得程琛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