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張青蓮卻定定望著眼前人,笑語妍妍,精靈古怪,這才是他記憶中的姑娘,而蘭娘只是他心底姑娘的影兒罷了。

張青蓮並不後悔納蘭娘為妾,蘭娘雖出身青樓,卻身子清白,性情婉約,白日在他身邊打點起瑣事樣樣上心,入夜枕蓆之上也服侍的他妥妥貼貼,卻太過溫婉,以至於無法跟他記憶中的女子重疊,便是眉眼相似,也令他無法錯認,今兒這梨花下的人兒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佳人。

他伸手出去想抓住她,半截忽然記起這是皇宮內院,眼前人兒不止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兒,也是皇上嘴裡的知心人,怪不得皇上說是故人,果然是故人,卻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故人了。

既忌諱又不捨,兩眼直直盯著徐苒,張了張嘴,卻只吐出幾個字:「徐,徐姑娘,真的是你……」徐苒見他手伸出又縮回去,仍木呆呆的瞅著自己,張開嘴也磕磕巴巴,連個話都說不清楚,更為不耐。

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怎麼著?真想賴賬啊!當初你可是白紙黑字寫的明白,說金榜題名便要連本帶息還我五百兩,字據我還留著呢,我給你尋去。」說著扭身想回去,忽想起這裡是皇宮,她來的時候是昏著來的,別說包袱連根毛都沒戴進來。

眼珠轉了轉,又回過身來,上下打量張青蓮一遭嘻嘻一笑道:「想來侍郎大人是不會賴賬的,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張青蓮這才回過神來,忙一疊聲道:「不賴賬,不賴賬,莫說五百,五千微臣也是要給的。」不想徐苒卻道:「說好五百就五百,多了我也是不要的,要不你看看現在身上有都少?先給了我吧!等你出去不定又忘了這茬,我去哪兒尋你的影兒去。」說著話兒,張開一雙淨白小手攤在張青蓮面前,那意思現在就要收賬。

張青蓮無法兒,只得在袖袋中翻出荷包倒出來,卻只得一錠五兩跟一些散碎銀子,張青蓮滿面通紅,抬起頭來吶吶的道:「銀,銀子都在小廝手裡,現在宮外候著呢,我身上卻不戴銀子的,不如待微臣家去,再讓人送與姑娘可好?」

徐苒把他那荷包裡的銀子拿過來掂了惦,又塞還給他道:「你回去把五百兩銀子一總送去我舅舅家好了。」

徐苒想了,如今這形勢,顧程還不知道落個怎樣結果,這個病秧子把她弄進宮來,也不知究竟是那根兒筋兒不對了,她一個孩子娘,有甚稀罕的,又一想也沒準這病秧子是個心理變態,內心極度缺少溫情的那種,想必他稀罕的也不是自己的姿色,論姿色,這皇宮之中環肥燕瘦,美女如雲,她算個屁,莫非這病秧子戀母情結髮作,然後自己當了娘之後,身上自然而然產生的母性,讓他動了邪念,總之,現在狀況是她跟顧程都朝不保夕,她舅舅那裡倒是個妥帖之處。

她跟顧程真有個萬一,便顧程有萬貫家產也都是空的,病秧子一句話就抄的一分不剩,張青蓮這些賬雖不算大錢,好歹也算她給大寶小貝留下的。

想到此,又怕他出去賴賬,湊近他恫嚇道:「若你不送去,我就跟皇上說你貪戀我的美色,意圖非禮我,你該知道皇上對我的心思,說不準就把你抄家滅族了。」

張青蓮不禁苦笑:「姑娘何必疑心,微臣又怎是失信之人,金榜題名之時……」說到這裡忽然停下,想如今再提這些作甚,忽又想起皇上的囑託,瞧了她一眼忙錯開目光道:「萬歲貴為一國之君,更是個痴心人,姑娘有此造化該當……」他話沒說完,忽然徐苒伸手推了他一把。

張青蓮不妨她會動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徐苒卻又過來推他,一邊推一邊道:「滾出去,什麼痴心人,若他瞧中我,讓他自己來說清楚,老孃不是粉頭,他也不是嫖客,做什麼還用你這麼個牽頭。」幾句話說的狠辣,倒把張青蓮說了個大紅臉,被她推出小院,咣噹當閉門上閂。

張青蓮在門外呆呆立了半晌兒,暗道怪不得她惱,以她的性情,怎是那等攀權附貴之人,她嘴頭厲害,性子伶俐,說不準早瞧出自己的心思,這會兒自己卻來當說客,她不把自己打出來才怪,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張青蓮滿腹惆悵不得開解,剛引著他來的小黃門,卻來送他出宮,想來萬歲是不召見他了,張青蓮走了進步,住腳回頭望了望,不禁嘆了一聲,想緣分這個東西,何等無奈,便重遇上又奈何,堆著滿懷心事,沿著宮道出宮去了不提。

再說徐苒,心裡這個氣啊,不是還指望著張青蓮那五百兩,剛她都能用大棒子把他打一頓了事,心裡暗道這病秧子倒是什麼都知道,尋了張青蓮來當說客,什麼痴心人,那病秧子哪來的什麼心,便是有心,也是一顆黑心,生來就為了奪嫡爭位的,何曾有過見鬼的兒女情長,徐苒最近都懷疑,他那個被他爹霸佔的老婆,說不準也是他拱手相送的,這廝比顧程還沒底線。

想起顧程,徐苒是真有點擔心,擔心顧程半道上被病秧子下了黑手,徐苒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對顧程還是有那麼點兒感情的,他要是真死了,自己還挺不捨,自己怎麼想起這麼不吉利的事來,呸呸,她往地上啐了兩口,去晦氣,又一想,俗話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就顧程再修煉八輩子估摸也成不了好人,所以像他這樣的禍害且死不了呢,跟蟑螂差不多,可自己總在這裡待著也不是個事啊,她最煩病秧子這個性子慢吞吞的不痛快,甚至連個人影也不見,讓人燥起來,連火都不知道衝誰發。

不過徐苒沒燥多久,入了夜,朱翊就來了,一晃眼,徐苒還以為他是晉王呢,未著龍袍,仍是一身雲緞錦袍,顯得長身玉立,挺拔非常,頭上金冠束髮,走起路來輕緩無聲,又未讓人通報,以至於他進了屋立在哪裡,徐苒一抬頭才看見他。

徐苒實在理解不了這病秧子的想法,她也不覺得他真的喜歡自己,到罔顧君臣之份,顧程再不好,畢竟是大寶小貝的爹,在他不出格之前,徐苒決定跟他過一下試試,但跟朱翊,她連試試的想法都沒有過,兩人之間那點小曖昧,隨著他把自己典賣給顧程,早就煙消雲散了。

徐苒記仇,她記著朱翊的仇了,這輩子就不會忘,她以前是挺怕死的,可到了這會兒怕也沒用,所以也就不怕了。

徐苒看著他,強忍住想上去暴打他一頓的衝動,畢竟還有點理智,知道這病秧子是皇上,能伸伸手指頭就要了她的小命,她不怕死,但她怕生不如死,所以還是要收斂一點。

「你終於來了,我以為你打算當一輩子縮頭烏龜呢?」徐苒說話毫不客氣,朱翊卻半點兒不惱:「朕有些忙,後宮前朝百廢俱興,朕一時脫不開身來瞧你,你這是怨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