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玉芳剛上個半邊鞋幫兒,就把手裡的鞋放到一邊的笸籮裡,瞧了眼窗戶外頭,雪越發大起來,雖已夜深,打在廊下的紅燈上,也是大片大片飛舞著,仿似棉花又如陽春三月的柳絮,玉芳忽覺也像她的命,忽上忽下,無根無葉,不知要落去何處。

聽到外頭的動靜,知道是使去探聽訊息的婆子回來了,便有些急不可待的迎了出去,到明間跟婆子打了個對頭,她忙低聲問:「可如何發落了?」

那婆子撣了撣身上的雪片子道:「真真爺這心都偏到何處去了,這樣的罪過,擱在旁人身上,便是不死也得扒層皮,哪怕風光了十餘年的三娘,不也被爺關進佛堂去了嗎,這徐大姐兒倒真有本事,真憑實據的擺在眼前,爺倒是動了怒,可惜雷聲大雨點小,折騰了半宿,最末了只把她發落到莊子上罷了,這明擺是念著情份,捨不得呢,也不知修煉過怎樣的妖術,竟把爺勾的五迷三道了。」

玉芳愣了一下,只覺滿身的力氣頓時卸了一半下去,誰不知爺最看重子嗣,若這事都拔不掉大姐兒這個眼中釘,過後便真真再無半點指望了,便是這會兒爺惱恨上來,遠遠遣開,待孩子生下來,還不是一樣,今日她這番算計豈不全數落空。

那婆子又道:「老奴還聽說,爺原有心要抬舉徐大姐兒一個正頭娘子的身份,只等著徐大姐兒生下肚子裡的孩子,就下聘說媒,要八抬大轎的把她抬進府來呢,若真成了事,二孃可如何自處,好在如今破了局,雖未拔除這個眼中釘,至少不在跟前添堵了,二孃當好生算計一番,如今她失了寵,便失了爺的護持,這會兒收拾她還不容易。」

二孃遲疑的道:「可她肚子裡畢竟是爺的骨肉……」那婆子道:「二孃真真糊塗,便是有這骨肉才更留她不得,若不趁著此時,等她翻過身來便更無機會了。」

二孃低聲道:「待我思量一時,不可莽撞,不可莽撞,需當好好計較才是。」不說二孃這裡一計不成又生二計,且說徐苒。

坐在車裡晃晃蕩蕩,到了莊子外時,已靠在車廂壁上睡著了,馬車停下,李婆子輕輕推了推她,嘆口氣道:「姑娘倒真是心大,到了這般時候,還睡的香甜。」

徐苒打了個哈欠:「為什麼睡不香甜,便出了天大的事,日子不一樣要過,就算我愁死了也沒用,還不如好吃好睡,好生珍重著自己,幹嘛跟自己過不去。」

李婆子不禁給她這幾句沒心沒肺的話逗笑了,也只笑了一聲,便又愁的嘆了口氣,扶她下車,進了莊子。

旺兒心底知道,雖說爺把大姐兒遣來了莊上,不過是激怒之下,下不來臺罷了,心裡頭還不是念著,跟後院的三娘境況又大不同了,更何況有這肚子裡的兩塊肉,誰敢放肆,還不得當個祖宗一樣供著,這也是爺讓他巴巴送大姐兒過來的心思,若真厭了她,哪還需自己這大雪天的跑一趟,不就怕旁人慢待她嗎,這心思雖隱著含著,卻也明白白的呢。

旺兒哪有不知的,早頭先一步遣了小廝,快馬跑來莊上,收拾的上下妥妥當當,大半夜的莊子管事親舉著燈出來迎著大姐兒走了進去,待簇擁著大姐兒進了抱梅軒的大門,徐苒忽然立住腳,挑挑眉瞧了旺兒一眼道:「我是你家爺發落的待罪之人,該尋個柴房安身,這屋子我卻住不得。」

旺兒一愣,哪想這位還是個得了便宜賣乖的主兒,卻真把他難了一下子,這話如何回,真說大姐兒無罪,爺口口聲聲發落過的,真把她弄到柴房裡,估摸自己回了府,一頓板子跑不了了。

左右為難半晌兒才含含糊糊的道:「姑娘如今身子重,又是這樣的寒冬大雪天裡,那柴房又冷又寒,哪裡住得人……」他話未說完就被徐苒截住:「原來是為了我肚子裡顧家的子嗣,柴房縱住不得,我也不能住在這裡,這是你們家爺的住處,此時我住進去卻不妥當。」

幾句話把旺兒將在當場,旺兒就差搓手跺腳了,急的直瞪眼,卻也無法兒,還是莊子上的管事機靈,瞧見這架勢忙道:「莊後的後罩房已收拾出來,倒也住得人,不如姑娘先在那裡安置。」

旺兒一聽,跟遇見救星一般,忙一疊聲附和,莊子上的後罩房他是知道的,雖遠不如抱梅軒,卻也齊整,可憐巴巴的望著徐苒,徐苒知道再難為他便真不厚道了,遂點點頭,去了後罩房裡。

折騰到這會兒,徐苒也實在沒精力了,畢竟懷著孕,也顧不得打量這後罩房如何,進了屋草草梳洗之後便上床睡了。

李婆子待她睡熟,把床帳放下,又把炭火略撥了撥才走了出來,果然,旺兒在廊下立著呢,見了她小聲問道:「可睡了?」

李婆子點點頭:「睡的倒是安穩。」旺兒瞟了那窗戶一眼,不禁暗道,這位真是個什麼都不怕的,這失了爺的寵,倒越發自在起來,切切囑咐李婆子好生看顧著,若有事知會管事急報府裡中,下臺階走了幾步,又轉回來道:「你跟姑娘近,這些日子多勸著姑娘些,說到底還是姑娘的錯,爺便惱也不是真惱,不過一時之氣罷了,但凡姑娘身段軟著些,也不至於發落到這莊子上來,好歹的在爺跟前低頭認個錯,什麼大事過不去。」

見李婆子應了,這才轉身去了,快馬加鞭回了顧府,進了大門,豐兒就迎著他道:「可回來了,爺哪裡問了不下十遍了。」

旺兒苦笑一聲,爺哪裡是問他,不定心裡怎樣惦記著莊子上的哪位呢,瞄了眼書房院道:「爺在書房?」

豐兒點點頭:「可不是,自打你們去了,爺便回了書房,也不用人伺候茶水吃食,一個人在黑屋子裡坐著,除了不時問問你回來不曾,半句旁話未提,發落了徐大家姐兒,倒跟沒了件要命的物事一般,說到底兒不過一個婦人罷了,怎就值當爺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