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在顧耀東被拉進來的一瞬間,一隊警察從他原本想逃走的那個方向衝了上來。如果不是夏繼成將他拉進來,他剛剛就和警察迎面撞上了。

屋子裡一片寂靜。顧耀東死死瞪著夏繼成,瞪得眼睛都發酸了他也沒眨一下,似乎只有這樣瞪著,眼前這個不知是人還是幻象的處長才不會消失。他從未想過和夏繼成的重逢會是在這樣突然而混亂的狀況下。除了意外,更是讓人鼻子一酸的驚喜。

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處……夏監察官。」

「不叫處長了?」夏繼成靠在門邊淡淡地問道,他通過門上的玻璃觀察著外面的情況,心思全在外面,甚至都沒正眼看一眼顧耀東。

顧耀東咧嘴笑了,輕輕喊了一聲:「處長。」他笑得那麼安心,似乎已經忘了門外還有一堆荷槍實彈的警察正在瘋狂地搜捕他們。在處長面前,他依然笑得像朵乾淨陽光的向日葵。

夏繼成仍舊沒看他,只是伸手扳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扳向了正對門口的方向。於是兩個男人就這樣站在門兩側,用同樣的姿勢握著槍,同樣望著外面。

是年夏天,吳仲禧以國防部中將部員職銜去了徐州剿總後,由於有吳石親自撰寫的介紹信,夏繼成得以順利出入機要室。就在兩天前,總司令劉峙和副總司令杜聿明前往前方視察,吳仲禧在劉峙的參謀長李樹正的陪同下,在機要室看到了作戰地圖,二萬五千分之一的軍用地圖上,詳細標明瞭國共雙方部隊的駐地、番號、兵種等,把東起海州、西至商丘的整條戰線的形勢反映得清清楚楚。吳仲禧暗中記錄下了主要部署,將情報交給了夏繼成,並命他即刻返回上海,經上海的情報線將這份對整個戰局至關重要的情報發往中央。

老董已經將近來的不利情況全部告訴了夏繼成,但這是必發不可的情報,夏繼成最終決定將情報拆分成段,分批傳送,每次在十分鐘之內結束。今天是約定的收發報日子,就在剛剛,第一段情報順利發出了。

陰暗的走廊裡充斥著雜亂的腳步聲,手電筒四下晃動著,兩隊人馬正舉著槍踹開每個房間門,逐一搜查。顧耀東和夏繼成藏身的房間就在走廊的中間位置,眼看敵人從兩邊合圍過來,越來越近了。

顧耀東持槍盯著門外,夏繼成走到窗邊朝樓下望去。院子裡有幾名負責巡邏的警察經過。

「長進不小。」夏繼成盯著樓下,低聲說道。

「我知道。」顧耀東盯著走廊,也低聲說道。

兩個人終於都笑了。許久未見,如今再見卻像是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一切都那麼熟悉。千言萬語不用說出口,似乎一切都是瞭然的。

樓下巡邏的警察走遠了,院子裡恢復了黑暗。

很快,鍾百鳴就帶人搜到了顧耀東和夏繼成藏身的房間門口,他一腳踹開房門,屋裡卻空無一人,只剩窗戶還開著。他衝到窗邊一望,窗外牆上有一根下水管一直伸到一樓。顯然,他的大魚就是順著這根水管逃走了。

院子裡響起低沉的油門轟鳴聲,一輛黑色轎車從遠處一躍而出,朝醫院大門方向衝去。鍾百鳴從樓裡追出來朝轎車開了兩槍,子彈擊中車尾,火花四濺。

鄭新趴在塔頂迅速瞄準朝轎車開了一槍。子彈從駕駛座斜前方的玻璃射入車內。轎車晃了晃,但並沒有停下,很快消失在步槍瞄準器的視野中。鄭新放下了槍,他非常確定,自己剛剛打中了開車的那個人。

沈青禾的貨車停在鳳陽路電車站附近。周圍很安靜,幾乎沒有人往來。顧耀東在電話裡說如果等到七點半還不見他現身,她就必須撤離,可她還是執著地等到了八點。已經八點了,整整晚了半個小時,顧耀東依然沒有現身。

沈青禾開著貨車,以鳳陽路電車站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搜尋。最後開回到了福安弄外。弄堂裡很安靜,從車裡望去,顧家亭子間和顧耀東的房間都黑著燈。顧耀東沒有回來。沈青禾只覺得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沉。但是不到最後一刻,她依然固執地不肯做任何猜測。在車裡坐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在顧耀東重回警局遭到嚴刑拷打的那天,她曾經帶他回自己的舊公寓住過幾日。一個急剎車,貨車停在了公寓外。樓上的房間果然亮著燈,沈青禾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匆匆上樓,從過道一個花盆下摸出鑰匙開了門。屋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有些暗。一個穿白襯衣的男人背對著她站在臥室裡,似乎在收拾什麼東西。沈青禾下意識地認為是顧耀東,也沒有多看。此時她的注意力還在門外。因為怕被跟蹤,她又觀察了片刻,確認安全後才關了門。

「我在車站等到八點,還以為你出事了!」因為太多擔心,沈青禾語速很快,幾乎是一股腦地往外倒,「我開車在鳳陽路附近轉了一大圈,又到福安弄找,看你也沒回家,我都不敢去想你是不是……」

男人從臥室走了出來,當昏黃的燈光映在他臉上時,沈青禾才看清面前的人是夏繼成,一時間愣住了。

夏繼成笑著關上了臥室門:「顧警官這會兒應該到家了。」

沈青禾怔怔地望著他,紅了眼睛。彷彿老友久別重逢,心有千言無語,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夏繼成只是看著她笑了笑,走到窗邊靜靜看著外面的情況。

「好久不見。」沈青禾輕聲說道。

「最近可能會經常見了。」

「顧耀東說有人在鳳陽路以北發報,是你?」

「對。」

看得出二人心裡都不平靜,但卻一直在用平靜的態度說著無關個人,只關乎任務的事情。

沉默片刻,沈青禾問道:「為什麼突然回上海?」

「有一份情報,事關長江以北的戰鬥,要經上海發往中央。」

「警察局和保密局啟用了新的偵訊機器,正在全城嚴查,這段時間電臺很容易暴露。」

夏繼成沒有說話。

沈青禾看著他,明白了過來:「這是必須要冒的險。」

「對。」

「你說,需要我們怎麼做?」

「我的發報員被槍手看見,可能已經暴露了。我需要重新找一名發報員,手法要熟練,發報速度要快。」

「好,我和顧耀東來想辦法,星期三之前一定找到。還有嗎?」

「還有,就是要演一齣戲。」

夏繼成開啟臥室門,桌上放著急救用品,還有帶血的繃帶。沈青禾詫異萬分地看向他。果然如她所擔心的一樣,顧耀東受傷了。夏繼成告訴了她事情的整個經過,以及接下來需要他們三個人共同完成的一場戲。槍傷本身並不嚴重,但中槍這件事嚴重到足以摧毀顧耀東。

「只要這場戲演好,就能安全過關。」夏繼成依然是波瀾不驚的樣子,他拿起外套,看了眼手錶,「我必須回去了。這幾天我住在金門飯店,如果有事,就以做生意的名義找我。」

兩人擦肩而過時,沈青禾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拉住了他的胳膊。

「給我幾分鐘時間,讓我做個彙報吧。關於你離開上海這段時間我的所有情況。」

夏繼成笑了笑:「我從電臺聽到過上海的情況。很替你們驕傲。」

「不是上海,是我。」

又是片刻的沉默。

「你離開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個任務是和顧耀東搭檔。這個任務我完成了,但不是僅僅當作任務來完成的。我想我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了。」

曾經的戀人犧牲後,沈青禾是唯一一個走進過夏繼成心裡的人。但他最終選擇了將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現在聽到這番話,彷彿是兄長聽到妹妹說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真心替她高興。

「不管這個故事平平淡淡還是轟轟烈烈,也不管最後結局如何,對我而言都是無可替代的。所以我現在也終於明白,你的那個已經結束的故事,對你而言有什麼樣的意義。今天站在這裡,我也終於可以誠實地、坦坦蕩蕩地說一句,我一直很擔心你,一直很想你。但這些擔心和惦念是作為同志、戰友和親人。」

「從上海到南京,又從南京到上海,這麼長時間,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的彙報。」

「希望這個彙報能讓你放心。當年你拼命救下來的那個女孩,現在總算不用你操心了。」

「我現在也可以很坦誠地說,當年救你,對我而言也是一個意義非凡的故事。」

沈青禾笑了,這一次,她大大方方地握住了夏繼成的手:「老搭檔,歡迎回上海。」

福安弄的路燈已經滅了,遠遠望去,沈青禾看見整條弄堂只有顧耀東家透出燈光。她走到家門口抬頭望去,依然是顧耀東在房間的視窗放了一盞檯燈,燈光剛好照亮家門口。沈青禾會心一笑,頭頂的一片燈光讓她備感踏實和溫暖。

顧耀東坐在床邊,沈青禾替他扣上了睡衣釦子:「暫時已經止血了。這段時間你不能去醫院和診所,換藥的事就交給我。」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我能演好這場戲。對了,今天處長誇我有長進了。」

「他也誇我終於不用讓人操心了。」

二人相視一笑。

「顧耀東,謝謝你。」

「謝我?謝我什麼?」

「很多很多。比如……這盞燈,很亮,很溫暖。」沈青禾望著他,眼睛裡映著小檯燈橘黃的光,看起來有著動人的暖意。

從明天開始,他們將要共同接受一場巨大的考驗。但此刻他們沒有絲毫畏懼,因為現在他們不僅有已經變強大的彼此,還有夏繼成。三個原本天各一方的人,命運卻奇妙地交匯在了一起。

第二天,技術員按照鄭新的描述畫出了那名發報員的畫像,警局很快下達了秘密搜捕令。但這並沒有結束,天不亮的時候,鍾百鳴就接到訊息,那輛被遺棄的黑色轎車在一條僻靜的小路里被找到了。駕駛座椅背上發現了彈孔和血跡,按位置和彈道推測,開車的人應該是左側身體中槍,肩部或者上臂都有可能。鄭新沒有看見開車的是什麼人,不過這個人帶著槍傷,要找出來應該不困難。

但是鍾百鳴心裡還有另一團疑雲,鄭新曾抱怨當時有警察用手電筒亂晃,否則他第一槍就打中發報員了。真的只是亂晃嗎?還是有人混在昨晚的隊伍裡,故意暴露狙擊手?

就在滿腹疑問時,鍾百鳴站在刑二處的辦公室門口,看見顧耀東的位置空著。

「李隊長,顧耀東呢?」

「早上打電話來,說生病了,請一天假。」

鍾百鳴警覺起來:「顧警官什麼病?」

「昨天颳大風,那糊塗孩子晚上睡覺沒關好窗戶,發燒了。」

昨天晚上有人中槍,今天他就請病假,事情會這麼巧?回辦公室後,鍾百鳴立刻叫來趙志勇,讓他帶人和自己一起去「探望」顧耀東。剛穿上外套準備出門,方秘書忽然敲門進來了:「鍾副局長,齊副局長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現在?」

方秘書賠笑:「是。他說想介紹您認識一位客人。」

鍾百鳴也笑著:「我現在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回來再說吧。」

「是位貴客。您還是去一趟吧。」

鍾百鳴有些憋火:「齊副局長的貴客,我見不見應該不重要吧?」

「這個……您還是去吧,齊副局長說您會很感興趣的。」

再推辭就顯得不識抬舉了,鍾百鳴只得把外套一扔,惱火地去了齊昇平辦公室。

門口站了兩名穿軍裝的警衛,裡面傳出陣陣笑聲。他心下納悶,莫非軍隊來人了?自己好像和軍隊沒什麼瓜葛。敲門進去,只見齊昇平和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談笑風生,茶几上擺著茶壺和兩隻杯子。兩個人看見他,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齊副局長,您叫我?」鍾百鳴一邊說話,一邊打量著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他穿著筆挺的軍裝,挺闊的軍用呢子大衣,皮鞋錚亮,整個人很隨意地靠著沙發,蹺著二郎腿,手也很隨意地搭在沙發背上,一看就和齊昇平關係匪淺。

齊昇平:「給二位介紹一下吧。這位是鍾百鳴,鍾副局長。」

夏繼成瞄了鍾百鳴一眼,接著喝茶。

齊昇平:「這位和你可是有淵源的啊!你當初調來警局刑二處,就是接他的班。」

鍾百鳴很是意外,他見過夏繼成的照片,一時竟沒認出眼前這個軍官就是本人。他和警察時期的神態、氣質完全不一樣了。

「夏處長,久仰大名。」鍾百鳴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以為初次見面總是要握個手,但夏繼成絲毫沒有起身握手的意思。他只能尷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夏繼成一臉客套地笑著:「我已經不是警局的人了,還是按規矩稱呼吧。別介意啊鍾副局長,怕亂套。」

「怎麼會呢。久仰大名了,夏監察官。」鍾百鳴臉上一直掛著和平常一樣的笑容,但心裡極不是滋味。

齊昇平招呼他坐下了。鍾百鳴看著夏繼成給齊昇平的杯子裡倒茶,但並沒有人要給他加一隻杯子的意思,只覺得更彆扭了。兩人甚至根本不在意他的存在,自顧自地聊著警局往事。那些都是鍾百鳴來警局之前的事,他一無所知,於是也插不進嘴。兩人越是熱絡,便顯得杵在旁邊的鐘百鳴越發難堪。

齊昇平:「真沒想到你這一趟去南京,再回來就已經是少將了。這可是和段局長平級了啊。」

「晚輩始終是晚輩,在您面前就不提這些了。」夏繼成一臉謙卑,給足了齊昇平面子。

齊昇平很滿意地笑了,似乎這才想起鍾百鳴的存在:「在南京,應該經常能見到田副署長吧?我們鍾副局長當初就是他欽點調來警局的。他可是田副署長的得意弟子。」

鍾百鳴隱隱有些自豪:「承蒙田副署長信任,只希望在警局有所作為,不要讓他失望才好。」

夏繼成一臉淡漠,「哦……我跟田副署長來往不多,跟唐總署長倒是經常一起吃飯打牌。」敷衍了兩句,他便轉回臉看向了齊昇平,「說起當初的王科達通共案,總署長還記憶猶新,誇您辦案嚴謹不苟,堪為典範。」

鍾百鳴臉色更難堪了。他總算明白齊昇平為什麼要讓自己來這一趟,什麼貴客,什麼新老刑二處處長見面,不過是想炫耀他的人脈關係罷了。

正想借故起身告辭的時候,齊昇平笑著拍了拍夏繼成的左肩膀:「那件事,我知道你在南京也沒少出力。」只見夏繼成身子微微一斜,臉上有些抽搐,似乎被人拍到了痛處。鍾百鳴的神經猛然一跳。夏繼成換了個坐姿,看起來更像是為了掩飾肩上的疼痛。

鍾百鳴:「夏監察官……您不舒服嗎?」

夏繼成裝傻:「什麼?」

「我看您好像肩膀有點……」

「哦。關節痛。上海這天氣,一到秋冬交替就溼冷得受不了……鍾副局長很細心啊。」

「我剛來上海的時候也是這樣。我認識一個很有名的中醫,讓他給您做做針灸,立竿見影。」

夏繼成笑著:「好意心領了。我沒有這個空閒時間。」

鍾百鳴盯著他,半開玩笑道:「您這可有諱疾忌醫的嫌疑啊。」

齊昇平揮揮手示意鍾百鳴不用再勸了:「你是不瞭解我這位老弟。他隨性慣了,誰勸也沒用,等到哪天他自己痛得受不了,自然就知道去找大夫了。」

夏繼成哈哈笑著,鍾百鳴臉上也堆著笑,眼睛卻像鷹一樣盯著夏繼成,渴望從他的笑容裡看出點什麼破綻。

齊昇平:「言歸正傳。夏監察官這次來上海,是奉國防部監察局之命,參加市政府行政大會督辦禁舞案。白天都在市政府,只有晚上得閒,想約警局的各位聚一聚。」

夏繼成:「我在金門飯店訂了包間,鍾副局長晚上也賞臉來吃飯吧?」

鍾百鳴:「鍾某的榮幸,一定來為您接風洗塵。」

夏繼成回警局的訊息很快傳回了刑二處。二處警員推推擠擠地站在走廊盡頭,朝齊副局長辦公室張望著。每個人都在手忙腳亂地整理警服,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趙志勇一個人站在遠處,他很想過去站在刑二處的隊伍裡,可是走了幾步又猶豫了。不知道為什麼,在刑一處當了這麼久隊長,潛意識裡他還是拿自己當二處的人。可是這一刻,他忽然悲涼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並且再也不會是刑二處的人了。他黯然地轉過身,朝遠處走開了。

等了十多分鐘,齊昇平的辦公室開了門。眾人趕緊齊刷刷地站直,刑二處這幫警員很少會集體展現出如此颯爽抖擻的精神風貌。

夏繼成披著呢子大衣,戴著軍帽,身後跟著兩名警衛員,意氣風發地朝刑二處一幫警員走過來,臉上依然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很清楚,鍾百鳴已經上鉤了,這會兒他正像一隻垂涎獵物的獵犬一樣跟在自己後面。

李隊長:「立正!敬禮!」

「處長好!」

夏繼成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各位,好久不見。」

李隊長:「處長,歡迎您回警局!去二處坐坐吧!您回來大家都特別高興,都盼著跟您說說話。」

夏繼成:「我在市政府還有個會,時間上不允許了。另外,我現在也不是警局的人,這方面還是要注意分寸的。」

剛剛還雀躍的眾人,剎那間冷了下來。他們都很茫然地看著昔日最親密的處長,完全搞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些像打官腔一樣的話。

鍾百鳴笑呵呵地安慰道:「夏監察官有公務在身,大家多理解。聊私事,還是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各位,不打擾你們辦案了。」夏繼成最後笑著客氣了兩句,便帶著兩名警衛離開了。

二處一幫人沉默地站了很久。

鍾百鳴正送夏繼成朝停車的地方過去,李隊長一路小跑從後面追了過來。

「處長……鍾副局長。」李隊長有些難以啟齒地說道,「那個……他們幾個年輕人,非要讓我來問問您,晚上有沒有時間,想請您去老地方吃個飯。」

「晚上我約了警局幾位副局長吃飯。」夏繼成態度很冷淡。

「那……那明天呢?反正總是要吃飯的,大家就是想給您接個風,說說話。看能不能抽一頓飯的時間,或者今天晚點也行,我們等您,反正我們吃飯都晚……」

「抱歉啊李隊長,公務纏身,諸多不便。我儘量吧。」

李隊長望著他生分的面孔,最終只能笑了笑:「沒關係。大家都理解,不能耽誤正事。」說完,他失落地回了樓裡。

鍾百鳴:「看得出來,二處這些警員對您感情很深啊。」

「畢竟上下級一場,這些場面上的功夫,誰都是要做的。」這話聽著已經不是冷淡,而是冷漠了。

但是鍾百鳴依然沒死心:「那倒未必。我代管過二處一段時間,雖然您人調走了,可他們一直視您為處長啊,尤其是顧警官……」

夏繼成半開玩笑地打斷了他:「你這麼說,讓別人聽見可要對我有意見了。我離開這麼久,除了跟齊副局長有交情,跟局裡其他人早沒有關係了。要說還佔著這個處長位置,那是得隴望蜀啊。」

二人說著話,到了吉普車邊。一名警衛跳下車開了車門。

見夏繼成上了車,鍾百鳴忽然問道:「夏監察官,您有段時間沒回來,上海變化很大啊。晚上就沒有到處走走逛逛?」

「我倒是有心,就是市政府那幫官員不肯給我時間啊。」

「也好,現在治安亂,昨晚在同德醫院還有交火。就離您住的金門飯店不遠,您……肯定聽見了吧?」

夏繼成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脫掉警服以後,我好像沒那麼敏感了。治安的事就交給你們操心吧。鍾副局長,晚上見。」

警衛一腳油門,車子開走了。

鍾百鳴覺得自己找到些頭緒了。住在同德醫院附近,左邊肩膀有痛感……這位夏監察官恐怕不只是來上海開大會這麼簡單。也許他就是昨晚在同德醫院中槍的共黨,但他始終沒有忘記另一個人,那就是顧耀東。夏繼成和顧耀東的關係之深,他早就有所察覺。一個左邊肩膀疼,一個突然請病假,究竟是湊巧,還是他們在唱雙簧想要掩飾什麼?

如果是唱雙簧,那麼……是誰在掩護誰?

鍾百鳴回辦公室後,再次叫來了趙志勇:「你現在去一趟顧耀東家,但是別說是我讓你去的,就以你個人的名義。去以後想辦法看看,他的左肩或者左臂有沒有槍傷。」

趙志勇很詫異:「您懷疑他是同德醫院那個人?」

「我也希望他真的只是發燒了而已啊!」

「可是,局裡已經查出來通共的人是王科達……」

「王科達被定罪,是真的通共,還是因為需要拿他應付總署,你我心裡應該都有數。再說,誰能判定局裡只有一隻老鼠呢?也許還有人,他不是通共,而是就是共黨。」他和顏悅色地拍了拍趙志勇的肩膀,「我現在當然是希望排除他的嫌疑,萬一有事,也避免你被拖下水。這不算為難吧?」

趙志勇心情複雜地朝他笑笑:「那我去買點吃的。看病人,總不好空著手。」

鍾百鳴掏出錢夾,抽出兩張美金給他。

趙志勇推了回去:「不用了副局長,耀東是我朋友,他生病,我自己掏錢買點營養品是應該的。」

「行了,你母親還等著你攢夠錢接她來上海動手術。跟我就不要客氣了。再說這算辦公事。」說著,他很體貼地把錢塞到了趙志勇手裡。

趙志勇只能收下了錢,可是沒有絲毫感動。自從上次在雜貨鋪聽見鍾百鳴下令抓那對夫妻的兒子做人質,他心裡就像梗了一塊什麼東西。鍾百鳴依然是那副和善的笑臉,對他也依然照顧有加,可趙志勇再也找不到那種親近的感覺了。

趙志勇在食品公司買營養品時,顧耀東和沈青禾正在家裡商量重新找發報員的事。沈青禾剛剛從米店回來,她和顧耀東提議的人選,跟老董想到的人選是同一個——周明佩。沈青禾前幾天已經送她到城外安頓了下來,按規矩,明香裁縫鋪暴露,她應該暫避一段時間再重新工作,但夏繼成的情報非同尋常,而周明佩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適的發報員。沈青禾只能再去郊外和她見一面,是否冒這個險,要由周明佩自己決定。

臨走前,沈青禾給顧耀東的傷口換了紗布。傷口有炎症,他一直在發燒,好在吃了藥,好好休息應該沒有大礙。沈青禾見時間不早了,只能咬牙匆匆離開。

沈青禾走後,趙志勇抱著一紙袋罐頭敲開了顧家門。

耀東母親熱情地領他進了屋:「哦,趙警官呀,知道的知道的,經常聽耀東提起你!」

「聽說耀東病了,我來看看他。」

顧耀東正收拾那堆帶血的紗布,就聽見樓下有說話的聲音,他趕緊將帶血的紗布藏到衣櫃下面。剛躺回床上,母親就領著趙志勇推門進來了。

「耀東,趙警官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