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那天你去我家裡,真的只是送鹹魚嗎?不是,你來找我根本不是為了送禮,你是衝著我的印章來的。你進過我的屋子,偷用了我的印章,最後共黨就是用你蓋過章的通行證,把人從診所弄走的。」王科達頓了頓,悠悠地說道,「這次我有證據。」

顧耀東一臉茫然:「我根本沒做過您說的事,怎麼會……哪會有什麼證據呢?」

「不著急,會知道的。」王科達靠在沙發上,面帶笑容地看著他。顧耀東依然是一臉茫然。

屋子裡很安靜。沒有音樂,也沒有人說話,顯得有些彆扭。

「平時喜歡聽唱片嗎?」王科達問道。

「很少。家裡沒有唱片機。」

就在這一瞬間,顧耀東愣住了。他猛然想起在南京,在夏繼成的辦公室裡,處長曾經問過他一模一樣的問題……

這時,外面忽然有人敲門。

王科達立刻掏出手槍指著顧耀東,警告道:「別出聲。」然後他小心地走到門後:「誰?」

「門房。」

王科達把槍藏在腰間,開了門出去,並且很謹慎地掩上了門。

「這房子好久沒人住了,我看突然亮了燈,上來問問。」門房說道。

趁二人在門口說話,顧耀東快步走到唱片機旁,果然發現背後有一個小按鈕。他用和夏繼成同樣的方法按下機關,露出了裡面正在運轉的錄音機。

王科達打發了門房,回來時,顧耀東仍然坐在沙發上。

「王處長,我沒有通共,這是真心話。其他的我實在沒辦法回答您。」他很委屈地說道。

「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也沒有人偷聽,這樣你都不肯跟我說一句實話嗎?」

「沒做過的事,我不能承認啊!我實在很想看一看,到底是什麼證據,讓您對我有這麼大誤會?」

「有人在我屋裡留了腳印。」說話時,王科達仔細打量著顧耀東。

顧耀東怔了怔,故作鎮定:「是我的腳印?」

「我拍了照,而且做了比對……就是你的腳印。」王科達說得很篤定。

長長的一口氣鬆了下來。原來他根本沒有證據。把自己叫來,不過是想從自己的話裡套出點什麼東西。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可以利用錄音機做點事情了。

顧耀東看著王科達,一字一句說道:「對了,我在門口敲門的時候,您的鄰居剛好出來送客人,他看見我,告訴我您不在。可能看我面生擔心是小偷吧,他一直看著我下樓。然後我就在樓下遇到您回來了。這就是全過程。那位先生和客人都可以做證,我根本沒有進過您的屋子。」

王科達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他冷冷地看著顧耀東,掏出了手槍。

警局一直在找王科達,但是他在甩掉警局和稽查處的人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面了。對於齊昇平來說,這無異於畏罪潛逃。最終,他只能一聲長嘆,下達了通緝令。

劉隊長原本不想彙報那個電話的事,擔心自己被無端牽連,但是現在警局要抓王科達,他終於憋不住了,趕緊向鍾百鳴彙報了情況。

電話很快就查出來了,是從金陵東路一個電話亭打來的。

刑一處、二處警員匆匆出發,前去抓人。早就等在警局外面的沈青禾悄悄開著卡車跟了上去。

就在他們離開後,附近兩輛稽查處的車也跟了上去。

王科達的情緒已經失控了,他拎著顧耀東的衣領,用槍指著他的頭。

「從你進警局壞了我的第一次行動開始,我就看你不順眼。在我這兒沒少吃苦頭吧?早就對我記恨在心了,是不是?更何況還有楊一學的事,你想給他報仇!」

「我知道楊一學是您親手打死的,但是就算報仇我也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啊!您不能因為個人恩怨就硬把通共的帽子往我頭上扣吧!」顧耀東依然在努力激怒他,他需要王科達徹底失控,這樣才能說出自己需要他說的話。

「我就明白告訴你吧顧耀東,現在你不承認也得承認!這頂帽子誰戴都可以,反正我不能戴!沒有證據?你人在我手上,我想要什麼證據搞不出來?腳印,手印,我還可以馬上偽造一份你承認通共的錄音!」

「您到底想要我幹什麼?」

「承認通共,承認通行證是你搞的鬼!稽查處那個人也是你串通共黨從診所弄走的!只要你頂下這個罪,我保證給你家人一筆撫卹金讓他們衣食無憂,否則我現在就可以一槍崩了你!」

幾聲尖銳的警哨突然從外面傳來。

王科達用槍挾持著顧耀東朝十字路口一看,只見兩輛警車停在欣欣花店門口的電話亭外,鍾百鳴正在指揮警員四散搜查。

顧耀東趁機一把抓住他的手,搏鬥中朝天花板扣動了扳機。

清脆的槍響迴盪在空中。行人們驚聲尖叫著逃竄,街上一時大亂。

肖大頭指著馬路對面大喊:「槍聲好像是從那條路傳過來的!」

鍾百鳴:「整條街,每棟樓挨著搜!一處路左邊,二處路右邊!」

警員們迅速開始搜街。沈青禾坐在車內,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死死盯著外面的動靜。

就在這時,又傳來兩聲槍響。

小喇叭大喊:「在那棟公寓裡!」

劉隊長猛吹警哨,所有警員都朝遠處的樺森公寓跑去。

王科達已經紅了眼,用盡全力將槍口扳向顧耀東,顧耀東一隻手拼命擋著槍,另一隻手暗暗在背後摸索,猛地一下,他掏出扳手砸向王科達,趁機跑出門外。王科達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追了出去。

顧耀東跑到樓梯口時,從樓梯間窗戶看見警員正朝樺森公寓跑來,還有一段距離就要到樓下。他漸漸停下了腳步。

王科達頭上流著血,跌跌撞撞衝出門追下樓,剛一拐彎,顧耀東忽然從暗處撲過來將他死死按在了牆邊,手槍也被撞落在地,從樓梯間掉到了一樓。王科達看著彷彿變了一個人的顧耀東,一時愣神了。

顧耀東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事情是我做的。診所的電話是我從接線室查到的,他們去診所接人的時間也是我定的,還有通行證、印章,全都是我做的。是想聽這些真心話嗎?」

王科達呆若木雞。片刻之後,他徹底瘋狂了。

顧耀東跌跌撞撞「逃」出公寓,李隊長和劉隊長剛好帶人趕到。顧耀東驚魂未定地一把抓住李隊長:「隊長,王處長他瘋了!他要殺我!」

兩名隊長立刻帶人衝上樓去。顧耀東臉上的驚恐漸漸消失了。

王科達衝回房間,從床下抽出槍械箱,幾下組裝好一架步槍,歇斯底里地跑上了頂樓。

沈青禾在車上看見顧耀東的身影出現在公寓樓門口時,立刻跳下了車。顧耀東也看見了馬路對面的沈青禾,然而就在他要朝卡車跑過去時,一顆子彈忽然打在了他腳尖前。

又是幾槍,王科達趴在公寓樓頂朝顧耀東瘋狂射擊,眼見無辜行人被打傷,他也視若無睹。人們尖叫著逃散,倉皇的人流將顧耀東和沈青禾分隔在了兩邊。

顧耀東忽然意識到,自己一旦上了沈青禾的車就會將她徹底捲入危險。而沈青禾在看見顧耀東一個急剎車停在對面以後,也意識到了什麼。

人潮在路中間湧動,二人遙望對方。

「顧耀東……?」她惶恐地喃喃著。

又是兩槍。顧耀東一咬牙,轉頭朝和沈青禾相反的方向跑去。

王科達從樺森公寓屋頂跳到另一棟公寓屋頂,朝顧耀東的方向追去。

沈青禾跳上卡車,紅著眼睛朝顧耀東離開的方向一腳油門追了上去。

顧耀東衝進了一條無人小路,王科達從公寓消防樓梯跑下來,舉著步槍死死追在後面。二人跑進了縱橫交錯的小路。沈青禾的卡車被堵在路口,她從坤包裡抽出手槍,跳下車就追了進去。

就在顧耀東一路狂奔時,他猛然發現兩輛掛有警備司令部車牌的黑車停在路邊——稽查處的人也在找王科達!他靈機一動,迎頭就朝兩輛車跑去。

王科達追在後面開了一槍。正在附近的陶處長聽見槍聲,立刻招呼隊員循聲追去。

顧耀東喘著粗氣蹲在稽查處的車後,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扳手。王科達舉著槍追過來,他知道人就藏在周圍,「顧耀東?」他用槍口指向每一個能夠藏身的地方,一邊喊著。

周圍沒有動靜。

「老子到今天算是知道了,這世界上有兩樣東西最不可信,一是巧合,二是信仰。這都是用來矇騙傻子的。信仰再堅不可摧的人,在子彈面前還不是照樣爛泥一攤?」王科達舉著步槍一步一步朝前走著,面前就是稽查處的車了。

「就像你扛到現在,還不是隻能給我陪葬?」他猛地一轉身,槍口對準了藏在車後的顧耀東。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王科達的胸口噴出一片血霧。他怔怔地轉頭望去,開槍的人是陶處長。

王科達:「通共的人不是我……」

陶處長:「誰關心你通不通共?王科達,你把我們害苦了啊!」

一陣亂槍掃射,王科達像爛泥一樣倒在了地上,血流遍地。

槍聲迴盪了很久。最終聲音散去,塵埃落定,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顧耀東從角落走出來,走到王科達的屍體面前,默默看了他片刻。

「這世界上大多數人最後都是要成爛泥一攤的,我也一樣。但有的人不會,有的東西更不會。」

沈青禾怔怔地站在路口,捏著那把小巧的勃朗寧手槍,瞪著路口一動不敢動。槍聲在她腦子裡反反覆覆響著,彷彿剛剛的每一槍都打在她的神經上。她完全僵住了,大腦空白,手腳發麻,就這樣怔怔地站著,死死地瞪著面前的路口,瞪到眼睛充血,瞪到整個頭都在劇烈疼痛,腳下卻一步也不敢往前邁。

在漫長的等待後,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路口。

沈青禾哭著笑了。

「我沒事了。」顧耀東傻傻地笑著走到她面前。

劫後餘生的重逢,原來是如此溫柔。顧耀東終於可以確定一件事了,面前這個女人在意自己,關心自己,怕自己出事怕得要死。一切都過去了,他現在只覺得說不出的幸福,幸福到必須要緊緊抱住面前這個女人……

「啪」的一下,青禾一把推開了顧耀東。什麼溫柔什麼幸福,全都戛然而止。

顧耀東看著面前這怒目圓睜的女人,完全蒙了。

又是「啪」的一下,沈青禾一拳過來打在了他臉上。

回福安弄這一路上,沈青禾都在邊開車邊冒火。顧耀東像只犯了錯的貓窩在副駕駛座,被她劈頭蓋臉訓得脖子都縮到了肩膀裡,「說好了我們是搭檔,你怎麼能一個人來冒險!」

「對不起……」

「本來我都覺你變成熟了,遇到事情會用腦子分析了,甚至還會制訂計劃了!這段時間你明明全部都做得很好啊!今天到底為什麼這麼衝動?」

顧耀東老實地說:「王科達說他在屋裡發現了證據。我以為你暴露了。」

沈青禾張著嘴還想繼續教訓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她擔心,她生氣,但這些都抵擋不住瞬間湧來的感動,「他說有證據,那……那你就帶把扳手來解決問題?」她還在嘴硬著,可明顯變得笨嘴拙舌了,「結果呢?發現什麼證據了?」

顧耀東抬頭一臉傻笑:「什麼都沒有,他騙我的。」

「幼稚!」沈青禾眼裡已經有了淚光,仍在口是心非地喋喋不休:「我看你最近是太自信了,居然拿個扳手就想跟刑警處處長拼命。這是以卵擊石!」

「以後一定改……」

沉默了片刻,沈青禾實在忍不住問他:「你居然真的相信王科達的鬼話,相信我留了證據在他屋裡?」

「嗯。」他依然老實得讓人下不來臺。

「我是那麼粗枝大葉的女人嗎?」

顧耀東偷偷瞥著沈青禾的外套,因為著急出門,她扣錯了好幾顆釦子,整件外套都是錯位的,她卻渾然不知。沈青禾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頓時滿臉通紅,「還不是因為你!我本來都以為你不是那個愣頭青了!哪知道你還是不讓人省心!我怎麼這麼倒霉攤上你這麼個搭檔!」

沈青禾看起來真的很生氣,顧耀東有些沮喪了:「對不起,下次不會了。我忘了搭檔應該互相信任,畢竟我沒有經驗,腦子又比較簡單,容易上當。」

車子越開越慢了,他絲毫沒察覺到,還在悶頭道歉:「我一個人不跟你商量就冒險,這樣不僅會讓自己遇到危險,還可能會……」

輕輕地,卡車停在了路邊。

顧耀東回過神來,一下子慌了:「我出門忘帶錢,你趕我下去我沒錢坐電車……」

話音未落,沈青禾忽然拉住他吻了上去。

時間在這一剎那靜止了。

卡車靜靜地停在江邊路上,盛夏的陽光照在玻璃上,泛著夢境般的七彩光暈。

「我是你的搭檔!你不能甩開我!這是違反紀律!」

「再也不會了!」

鍾百鳴將樺森公寓搜到的磁帶帶回了警局。齊昇平在辦公室裡完整聽了一遍,整個過程他幾乎都皺著眉頭。錄音裝置藏在唱片機裡,這是前幾個月才從美國弄回來的新玩意,一般人沒見過。在他和鍾百鳴看來,顧耀東就更不可能見過了。於是二人也只能相信,顧耀東被錄下的話都是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說的。

齊昇平關掉了錄音機,嘆了口氣:「歇斯底里,姿態未免太難看啊……」

鍾百鳴:「錄音我反覆聽了,王科達確實拿不出所謂的證據,他把顧耀東叫去,看樣子是想找個替罪羊。其實從南京回來的那次審訊,他就已經有這個苗頭了。」

「但是這份錄音也只能證明他想栽贓顧耀東,證明不了他通共。還搜出其他證據了嗎?」

「暫時還沒有。」

「顧耀東呢?」

「在審訊室。」

「走吧,去聽一聽他怎麼說。」齊昇平起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你把錄音再往中間倒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