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你有急事呀?」男鄰居送走了客人,又在門口悠哉地整理盆栽。

顧耀東一咬牙,故意提高了音量:「那我去樓下等他,也沒什麼急事,五分鐘就能說完。」

說罷他在男鄰居奇怪的目光中離開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手錶,五分鐘,足夠了。她快速回到保險櫃旁,繼續嘗試開鎖。

離開男鄰居的視線後,顧耀東以最快速度跑到堆舊報紙的人家門口,隨手抽了幾張,又跑去抓了兩條別家曬在門外的鹹魚,臨走時還不忘塞了一些錢在門縫裡,最後飛奔下樓。

王科達剛走到公寓樓入口,面前就愣頭愣腦地衝出來一個人——是顧耀東。王科達一下子有點蒙,兩人大眼瞪著小眼。

王科達:「你怎麼從樓上下來?」

「我來找您,鄰居說您出去了。」

王科達狐疑地望向樓上:「你找我?幹什麼?」

「前段時間我老是揪著綁架案的事不放,給您和鍾處長惹了不少麻煩。是我做事不懂規矩,所以想來道個歉。」

王科達看到了顧耀東拿在手上的報紙裹著的東西,有些納悶。

顧耀東雙手奉上禮物:「在一處我是新人,這是一點心意。」

「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我爸說這是應到的禮節。以前我也給夏處長送過雞蛋的。」

王科達沒有接他的禮物,而是冷笑道:「想拖我下水?讓開。」

他撥開顧耀東要上樓,顧耀東仍然不依不饒:「王處長,我是真心來道歉。就耽誤您幾分鐘。既然您已經調我來一處了,那就給我一個機會!」

「你到底想說什麼?」

「長官不讓辦的案子,不聽,不理,不辦。眼瞎耳聾才能活得長久。這個生存法則我現在記住了!」顧耀東開始一通瞎說。

「記住了你就會照辦?我調你來一處不是要給你重新做人的機會,我是要時時刻刻盯著你。明白嗎?」

說完王科達一把推開他朝樓裡走去,顧耀東又追了上去。

「王處長!我不懂您說的拖下水是什麼意思,這就是我的一份心意。不算什麼貴重東西,但是真心誠意的!您要是今天不收,我明天還來。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王科達被他纏得不耐煩了,一把拿過禮物,三兩下拆開層層報紙,最後露出了兩條鹹魚。王科達蒙了。

「鹹魚,我媽親手醃的。」看王科達還冷著,他又小心翼翼補充道,「都是用的好魚,好料。」

「你拿……你拿兩根鹹魚諷刺我?」王科達氣哆嗦了。

「這是我的真心實意。」

王科達拿起一根鹹魚,像敲木魚一樣敲著顧耀東的腦袋:「顧耀東,兩年前你剛到警局報到,就因為兩條臭鹹魚去抓小偷,壞了我精心佈置的行動。兩年了,你還是這麼招人厭惡。你就像這樓裡曬的鹹魚,每天一齣門就戳我眼皮子底下,看見就窩火,聞著就噁心。我去警局還有你這根鹹魚晃來晃去!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這堆臭鹹魚徹底滾蛋!」他憤怒地把鹹魚扔向遠處,火冒三丈地朝樓裡走去。

顧耀東見沈青禾還沒現身,實在沒辦法了,大喊道:「王處長!你可以不給我面子,總得給齊副局長面子吧!我回警局是他親自點的頭!我能不能留在警局你說了不算!」

王科達猛地停下了腳步。原本就不滿齊副局長突然中止對顧耀東的調查,這話終於徹底激怒了他。他幾步衝回去一把揪住了顧耀東的衣領:「給副局長塞點好處就算他的人了?你以為你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你是處長,我明白自己的位置。但我現在也不是你一腳就能踢出去的人。」

王科達看著顧耀東認真的眼神,竟然怔了幾秒:「你算個什麼東西!」

眼看王科達就要揍他,忽然有人喊道:「顧耀東!」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沈青禾從遠處走來。顧耀東也有些意外。

「讓你來賠禮道歉,你是不是又亂講話了?」

周圍有路人經過,紛紛側目,王科達只能憋火地放開了顧耀東。

沈青禾走過來一把拉開顧耀東,小聲數落他:「不是說好了來認錯嗎?我才晚來幾分鐘,怎麼就弄成這樣了?」

「我道歉了呀,該說的都說了,禮也送了。」顧耀東有些委屈。

沈青禾賠著笑:「王處長,耀東他嘴笨,您千萬別跟他計較。」

「我看他現在講話很厲害啊。顧耀東,我說話作不作數,警局裡見分曉。」他看了二人一眼,氣沖沖地進樓去了。

顧耀東小聲問:「你怎麼從外面來的?」

「公寓樓頂可以通到其他樓。我繞過來的。」

王科達惱火地關了門,去衣櫃裡重新拿乾淨衣服換上。穿外套時,他從窗戶看見沈青禾挽著顧耀東從樓下離開了。

他越想越覺得有點不放心,轉身去開了保險櫃。公文包好好地在裡面。王科達想了想,覺得應該是自己多心了,於是鎖上保險櫃,匆匆去赴宴了。

週三上午,王科達先去了一趟診所。中槍的綁匪依然昏迷不醒。

他有些焦躁地質問醫生:「不能給他注射點什麼藥嗎?強心針那一類的,給他來幾針。」

醫生:「這個確實無能為力。再說就算有,對病人身體的損害也很大啊。」

「誰還管他身體好不好?能弄醒說話就行!」

陶處長:「哎?王處長!這好歹也是我們稽查處的人,你亂來會弄出人命的!」

王科達示意劉隊長把醫生帶了出去,然後不客氣地說道:「亂來的人是我嗎?為了五萬美金就讓尚榮生被人救走了!本來一件立功的事,被你們一通胡搞,什麼都沒了!」

「這是兩碼事。我們稽查處的人,你不能做主吧?」

「這要是我的手下,早處置了。也就是你們稽查處還當個寶。」

二人不愉快地吵了幾句,王科達黑著臉去了門口,交代一名警員:「貼身的事情警局負責,只要醒了,馬上通知我!別讓其他人靠近。」說罷他便摔門而去。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王科達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把稽查處貶得一文不值,連同陶處長也被他擠對得像個飯桶。陶處長有點想不通,大家都是處長,憑什麼自己因為一次失誤就永遠被他踩在腳底下?他朝王科達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

診所門口,三名警委行動隊隊員下車,敲開了診所門。

一名稽查處隊員開了門:「幹什麼的?」

行動隊隊員出示了通行證:「王處長讓我們過來看看。」

對方檢查了證件,見手續齊全,便也沒有起疑,讓他們進去了。

樓上一名便衣警員下來,見三人都是陌生面孔,有些警惕。

稽查處隊員:「你們王處長派來的人。」

警員上下打量著三人:「王處長的人?我怎麼沒見過。」

行動隊隊員:「你沒見過的人多了。王處長還在麥蘭捕房的時候,我們就在一塊兒做事。」

警員見對方理直氣壯,一時啞口。

行動隊隊員順勢將他拉到一邊,小聲說道:「出了點狀況,人要馬上轉移走。」

對方小聲問道:「什麼狀況?」

「這個不方便說。王處長的密令。」

「我要先請示一下。」警員匆匆去給王科達辦公室打電話,響了半天,沒有人接聽。他掛了電話:「王處長不在。」

「你打的哪個電話?」

「王處長辦公室。必須他親口確認了,我才能讓你們帶人。」

行動隊隊員裝作著急:「那你就打刑一處電話問問其他警員啊!問問看能不能找到處長!」

於是警員又拿起了電話。

刑一處的電話響了。

顧耀東鎮定地拿起電話:「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一處。」

「我找王處長。」

「王處長啊,他不在。」

電話裡的警員很著急:「我有急事,必須跟他通話!」

「他出去了,今天有射擊訓練。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訓練場有電話嗎?我打過去。」

「不好意思,我剛調來一處,不熟悉情況。我不知道他們去什麼地方訓練了……對,抱歉。」顧耀東掛了電話。

警員掛了電話抱怨道:「什麼人啊,一問三不知。」

行動隊隊員:「情況特殊,我們等不了你請示了。回頭你再確認吧。」見對方還在猶豫,他又壓低聲音說道:「實話告訴你,門口稽查處的人不可靠,明白了嗎?王處長的命令是馬上轉移走,再耽誤出了問題你來負責。」

警員詫異地望向門口站崗的稽查處隊員,正好對方也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鬼鬼祟祟地探聽他們說話。警員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顧耀東衝進家門,沈青禾也從樓上「噔噔噔」衝下來。

「怎麼樣?」

「成功了!」沈青禾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對她來說這明明是一次很小的行動,可她卻比自己執行了九死一生的任務還要激動。

「真的做成了?」顧耀東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

「現在不僅人在我們手裡,而且已經查出來這個人是警備司令部稽查處的人!你找到的照片能證明他就是綁匪之一!人證物證齊全,明天一早就見報紙!他們賴不掉了!」

顧耀東欣喜萬分地看著沈青禾,沈青禾也欣喜萬分地看著她,眼看二人就要擁抱在一起……「啪」的一聲門被推開了,耀東父母、顧悅西和多多吵吵嚷嚷地擁了進來。兩人立刻像彈簧一樣分開了。

多多:「我先用馬桶!我憋不住了!」

顧悅西:「你怎麼跟你舅舅一個德行!從小跟我搶馬桶!」

顧邦才:「報紙呢?我看看今天的金價。」

耀東母親:「有那個時間不如幫我擇菜,家裡這麼多人也沒個能幫忙的!」

一通嚷嚷完了,三個大人才注意到顧耀東和沈青禾很怪異地戳在那裡。

顧悅西:「是不是打擾你們幹什麼了?」

顧耀東和沈青禾脫口而出:「沒有!」說罷二人逃也似的一個去了樓上,一個去了門口。

丁放已經搬回了丁家的花園洋房,如今終於如他人所願,從頭到腳像個丁局長的千金小姐了。她坐在華麗的客堂沙發上,穿著華麗的洋裙、華麗的拖鞋,卻像是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透著滑稽的不相稱。桌上放著今天的報紙,上面赫然刊登著被警委劫走的那名綁匪的照片,以及顧耀東找到的五名綁匪抽菸的照片。

樓上書房裡,傳來憤怒砸東西的聲音。

丁父吼著:「滾——!都滾出去——!」

丁放喝著英國紅茶,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果然還是做到了,而這一天到來時,她竟沒有絲毫意外。

齊昇平的辦公室裡,收音機也在播報著令他焦躁不安的新聞。

「資委會已於今日向上海市政府提出嚴正交涉,下屬企業及工廠人員悉數罷工,舉行遊行,要求稽查處公佈真相,交出其餘涉案人員,嚴懲真兇。並要求政府立即停止對資委會無休止的發難及調查,還尚榮生以清白,還上海以太平。」

警備司令部和財政局的電話一早就打到局長辦公室了,衝著段局長一通發難。段局長又朝齊昇平一通發難。現在的齊昇平就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辦公室來回踱步。王科達不知道去哪裡了,他只能朝鐘百鳴發火。

「讓共黨查了個底朝天。這下大家都成明星了!」他把報紙扔給鍾百鳴,「記者的照片不是交給丁局長了嗎?記者人已經死了,這些又是從哪兒來的?還有稽查處這個人,不是在醫院嗎?怎麼會被共黨拍了照片,還登到報紙上了?」

「我也是剛知道,王處長把人轉移到私人診所去了。在診所出的事。」

齊昇平的神經跳動了一下:「王科達呢?」

「已經趕過去了。」

診所裡一片狼藉。負責守衛的幾名稽查處隊員不敢吭聲,直到陶處長一通亂砸發完了火,一名隊員才委屈道:「那上面蓋了警局的公章,又有王科達的私章,我們幾個實在不敢攔呀。」

陶處長警覺:「還有私章……還說什麼了?」

「說是這兒不安全了。王科達讓馬上轉移。」

「犯人是警局和稽查處共同看管的,他們說轉移就轉移?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他們說稽查處的人不可靠,訊息就是我們走漏出去的。」

陶處長氣得又要去踢椅子,但是他忽然停下了動作。思忖片刻,他恍然大悟過來,惡狠狠道:「我們這是著了姓王的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