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沈青禾並沒有掉頭返回,而是沿著小路繼續開了下去。作為一名聯絡員,提前熟悉地形,已經是她的習慣。這是一條和大路幾乎平行的林間小路,雖然崎嶇顛簸,但行走在叢林掩映中,很難被外界發現。每隔一段距離,兩條路就會彎曲靠近,這時,沈青禾便能夠清楚看到敵人的情況。

大概兩個多鐘頭後,蔡隊長的車下了山,從大路拐進了一片荒地。他見周圍荒無人煙,故意將車開進一處泥坑,拋了錨。

邵白塵開啟車廂門問道:「車子怎麼了?」

蔡隊長揣好槍,下了車:「真不好意思,陷泥裡走不動了。我去找個能撬輪胎的東西,老先生您幫忙去河邊撿兩塊石頭吧,墊在輪胎下面,一撬就好了。」

邵白塵下車一看,輪胎確實陷泥坑裡了,於是轉頭對車廂裡的丁放說:「丁小姐,那你一個人在這裡等等。」

丁放:「我也跟著去。」

蔡隊長趕緊攔住:「那可不行,車子總要有一個人守著。」

丁放:「荒山野嶺,我一個人害怕呀。」

蔡隊長:「小姐啊,這大白天有什麼可怕的?再說我們找著東西就回來了。」

邵白塵勸道:「你把門關上,安心等我們就是了。」

蔡隊長朝遠處指了指:「往前一直走,穿過樹林就是河灘了,有的是石頭。」

邵白塵朝他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他有些奇怪地回頭看了蔡隊長一眼,心想聽他口音也不是當地人,怎麼知道那邊有河灘?

蔡隊長也意識到這個問題,趕緊說道:「我常年跑這條路,我去過那邊,肯定不會錯的!」說罷,他故意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以免讓邵白塵起疑心。

丁放見二人都走了,只得在車廂裡乾坐著,等他們回來。

邵白塵一個人進了樹林,走著走著,似乎聽見背後有聲音。

一回頭,蔡隊長就站在他身後。

「你剛才不是往那邊去了嗎?」

蔡隊長好像聽不見他問話,只笑盈盈地說道:「老先生,找著石頭了嗎?」

邵白塵轉身就跑,蔡隊長從後面勒住他,掏出了手槍。

樹林上空響起一聲槍響。

丁放聽見聲響,趕緊朝周圍望去,只見遠處的林子裡嘩啦啦飛起一片麻雀。她心想著可能是邵先生從那裡經過,嚇著了它們,於是又關上了車廂門。

蔡隊長大腿上中了一槍,他趕緊拎過邵白塵當擋箭牌,回頭一看——開槍的是昨晚和那個警察鑽小樹林的女人。果然是他們!

他用槍抵著邵白塵,朝沈青禾吼道:「把槍扔了!」

沈青禾用勃朗寧指著他,猶豫著。

「快點!」蔡隊長用槍口狠狠戳著人質的腦袋。

沈青禾咬牙扔掉了手槍。

荒地上空再次迴響起槍聲,第二聲,第三聲,淒厲而空蕩。

丁放下車張望。周圍依然不見人影。

就在這時,響起了第四聲槍響。這一次丁放聽得很清楚,槍聲是從樹林裡傳出來的,而邵先生應該就在林子裡。她一個人越等越怕,於是壯著膽子朝樹林的方向跑去。

林子裡光線有些暗,進去沒多遠,有一個往下的斜坡,下面還是一片樹林。丁放站在斜坡邊張望著,既沒看見邵白塵,也沒看見卡車司機所說的河灘。

「邵先生——邵先生——?」

她喊了幾聲,沒有人回應。樹叢中窸窸窣窣,不知是野兔還是山鼠的動物忽然一竄而過,嚇得她轉身就跑。

一路跌跌撞撞地從林子裡跑回卡車邊,丁放才喘過氣來。周圍既沒有車經過,也不見人煙。她一個站在荒地中央大喊著:「邵先生——!邵先生——!人都去哪兒了?」然而這片荒原太大太空,以至於連回聲都沒有。

現在太陽已經掛在正空當中,但是丁放一點感覺不到溫度。不知道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剛剛還在一起說話的兩個同伴,突然之間齊齊消失不見。這一切都令她從心底感到恐懼。她哆嗦著鑽進車裡,鎖上門和窗戶,又用行李死死抵住了車門,癱坐了下來。

顧耀東蹬著腳踏車沿著山路一路狂奔,然而腳翻得再快,始終還是輛腳踏車。這讓遠遠跟在後面的四名保密局特務哈欠連天,他們幾乎是踩著剎車跟了一路。顧耀東只是一直往前騎,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輛車有問題。一路上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每次都是一抹臉上的泥就爬起來繼續騎,騎不動了就推著走,走累了跳上車又接著騎。就這樣,下山兩個小時的車程,他花了三倍多的時間。

太陽已經西垂了。丁放從後車廂裡醒來,裹緊衣服下了車。周圍依然是死一般寂靜的荒原,除了漸漸西垂的殘陽,周圍沒有任何光亮。她爬上駕駛座,摸索著想要發動卡車,但嘗試了各種辦法,最終連火也沒能點著。

她終於絕望了。也許是在為自己的衝動任性惱火,也許只是為了壯膽,她哭著按響了喇叭,長長地,重重地,迴盪在荒原上。

顧耀東騎在大路上,一個急剎車望向天空,分辨著喇叭聲的方向。

車上坐睡著的特務也醒了過來:「什麼聲音?」

開車的特務說道:「像是喇叭。」

遠處的喇叭聲持續不斷地傳來。

「都別睡了,可能有情況!」

丁放連按了幾下喇叭,忽然意識到這喇叭聲除了一通發洩便再沒有別的用處了,甚至都不會有人聽到。她就像一粒米落在荒原上一樣,沒有人會知道。巨大的恐懼感再次襲來,她蜷縮在駕駛座上低聲哭著。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丁放怔了怔,確實不是幻覺,她趕緊跳下駕駛座朝遠處張望。

她循聲望去,只見遠遠的,一個黑影拼命地蹬著腳踏車,在沒有燈火的荒地上搖晃著朝她騎來。腳踏車因為顛簸而不斷髮出哐哐噹噹的聲音,彷彿快要散架。車上的黑影不斷按著鈴鐺,聲音越來越近了。

丁放看不清對方的臉,有些害怕地躲到車後張望。腳踏車漸漸騎近了,當她看清那個黑影是顧耀東時,愣住了。

貨車後視鏡上拴著紅布,是那輛車!顧耀東一個急剎車,將腳踏車一扔,跑到貨車旁猛地拉開車廂:「丁小姐!」

車廂裡沒有人。他一怔,轉身一看周圍也沒有人。「丁放!丁放——!」他不管不顧地大喊了起來。

丁放怔怔地從車頭前走出來:「我在這兒……」

顧耀東定定地瞪著她,大口喘著氣。

丁放望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小警察,望著他被汗水溼透的制服,望著他一臉一身一腳連鼻尖上都是泥,再也控制不住,衝上去抱住了他。

顧耀東愣了愣,舉著兩隻泥手,沒敢抱她。丁放卻將他抱得更緊了。

保密局的卡車遠遠停在大路上。副駕的特務用望遠鏡眺望著顧耀東、丁放以及蔡隊長的那輛車,覺得奇怪:「按理說隊長辦完事不應該把車停在那裡啊。」

「是有點不對勁。」開車的特務說道,「你跟我到周圍看看。」他又轉頭對後座二人說:「你們負責那兩個活的。」

「怎麼負責?」

「那個姓王的處長不是說了嗎,找個地方關起來,他親自來審。能不能活命,就看他們知道多少了。」說罷,他和副駕那人一起下了車。

丁放坐在後車廂邊緣,情緒已經穩定了許多:「我們的車拋錨,司機說得用石頭墊在輪胎下面才能開出泥坑,邵先生就去找石頭了,就是朝前面樹林走的。」

「走了有多久?」

「我不知道時間。但他們離開的時候天還是亮的。」

「那個司機,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嗎?」

丁放想了想:「一開始沒覺得,但是他們走了以後,我好像聽見槍聲了,我就去樹林裡找了找,沒看見他說的河灘。會不會……那個司機有問題?」

顧耀東看丁放一臉憔悴,不想再讓她受驚嚇,於是故作輕鬆地說:「這山上很多獵人,可能只是打獵的聲音。」他望向樹林的方向,從挎包裡摸出手電:「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丁放一把拉住他:「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兒!」

顧耀東猶豫了下,從駕駛座的儲物箱裡翻出一把手電筒給了她。

林子裡沒有人。顧耀東和丁放走到斜坡邊上,舉著手電筒朝下面晃了晃,還是沒有人。

顧耀東:「我下去看看,你留在原地別動。」

他小心翼翼爬下了斜坡。下面還是一片林地,地上厚厚一層腐葉,踩著很鬆軟。顧耀東一邊小心翼翼走著,一邊用手電筒四處檢視。

這時,手電筒光束照在一塊石頭上,上面赫然淌著血,周圍還散佈著一團一團沾血的樹葉。他趕緊用手電筒照向周圍,但並沒有發現任何人,或者屍體。

丁放已經看不見顧耀東人了,擔心地在山坡上喊:「顧耀東——你怎麼樣——?」

「沒事——!」

「找到什麼了嗎?」

顧耀東正要回答,手電筒忽然晃到地上有一顆小小的東西,在黑褐色的腐葉裡泛著微光。他趕緊蹲下身去,從腐葉裡撿出來一看,是一顆小小的琉璃花朵。「嗡」地一下,顧耀東的腦子蒙了,那是沈青禾的髮夾,上面的琉璃小花,顏色樣式,絲毫不差。

是她?這朵琉璃花和這一地的血跡,是沈青禾?顧耀東腦子嗡嗡作響,他將琉璃花朵揣進口袋,強迫自己站了起來。

丁放跟著顧耀東從樹林往回走:「還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顧耀東看起來有些無力。

丁放以為他累了,也沒在意,自顧自地說著:「我之前去看過一次,也是什麼都沒有。實在太奇怪了,司機把車子扔在這裡不要了,邵先生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不過也可能是走太遠,迷了路,應該不會有事。」

顧耀東沒說話。

丁放小心地問道:「現在怎麼辦?」

「回去以後我馬上請求警局支援,肯定能找到他們。我現在的任務是把你安全送回會場。」

「知道了。」她埋頭快步朝卡車走去,臉上帶著一絲小甜蜜。而顧耀東回頭望向了樹林,帶著憂慮和一絲恐懼。

二人回了貨車旁。

顧耀東:「上車吧。」

丁放一聽,高興地跳上卡車,卻見小警察尷尬地把她的行李箱從車上拎下來:「……上腳踏車。」

顧耀東拼命蹬著腳踏車,丁放抱著行李箱坐在搖搖晃晃的後車架上,她沒想過會有人來找自己,即便有,也沒想過會是顧耀東。

荒原上坑坑窪窪,顛簸得厲害。丁放的屁股坐在車架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可她硬是忍著一聲沒吭。

「我這個警衛太不稱職了,連車都不會開。」

「沒關係,晚上坐腳踏車走山路倒也很新鮮。」屁股雖然疼,心裡卻甜得很。

顧耀東恨不得下一秒就能趕回會場報警求援,於是越蹬越快。丁放卻偷偷期待著他能騎得再慢一點,這樣和他單獨相處的時間就能再長一點。

腳踏車沿著下坡路衝了下來,哐哐噹噹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丁放嚇得貼在顧耀東背上,一手抓緊行李包,一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腳踏車上了大路,又騎了一會兒,保密局那輛卡車從後面開了上來。車上只剩兩名特務了。

一人問道:「警官,搭順風車嗎?反正順路,上車載你們一段。」

丁放想和顧耀東單獨在一起,小聲說道:「要不我們還是自己走吧?」

顧耀東看了一眼車裡,兩個都是陌生人,心裡也有些不踏實。

另一名特務趕緊勸道:「你們不是本地人吧?這一片走山路很容易遇見野狼!就算你自己不怕,總要替女士想想吧?」

顧耀東一看天色漸晚了,周圍也確實不見人煙,只得將腳踏車放到後車廂,帶著丁放上了車。

車開了一段,還算相安無事,他才稍微放下心來。

顧耀東:「謝謝你們了。」

開車的特務趕緊接話:「要不是遇見我們,你們怕是天亮了也騎不回去。這麼晚了,怎麼會在山上騎腳踏車呢?」

丁放:「本來打算去車站,結果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司機,半路拋錨,人也不見了。幸虧這位警官趕過來接我。」

「還有這種事,司機去哪兒了?」

丁放:「不知道,說是去找東西,走了就沒見他回來。」

副駕駛座那人多問了一句:「那車上其他人呢?」

顧耀東心裡咯噔一下:「你怎麼知道還有其他人?」

開車的特務瞪了一眼同伴,笑著說道:「都是拉貨的,不用問就知道啊!大老遠的從莫干山跑到車站,拉一個人就是虧本買賣,沒人會做的。」

丁放:「是還有一位老先生,跟著一塊兒下車,也沒回來。」

「看見他們下車以後幹什麼了嗎?」

「沒有。」

顧耀東沒再說話,他從背後仔細打量二人,山路有些顛簸,那人伸手去扶車門,衣服繃緊了,後腰衣服裡便顯出了槍的形狀。

上當了。這兩個人根本不是普通貨車司機,他們一直在套丁放的話。

顧耀東盯著那人的槍,盯了片刻,忽然問道:「你們經常在這條路拉貨嗎?」

「是啊。本地人,就靠這個掙錢餬口。」

「那你們應該認識那個司機吧?」

兩名特務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顯然有些遲疑。

顧耀東:「丁小姐,司機長什麼樣子?讓兩位先生幫我們認一認,回去也好知道要找的是什麼人。」

丁放:「四十來歲。瘦瘦高高,眼角有道疤。」

顧耀東:「他的貨車鏡子上拴了紅布,很容易認。你們都在鎮口拉貨,不認識嗎?」

開車的特務怕二人起疑心,心想反正他也不認識,糊弄過去就行,於是說道:「認識認識!老劉嘛,你一說鏡子上拴了紅布,我就知道了。我們常年一塊兒拉貨,熟悉得很!早上我們還在一起吃早飯!」

顧耀東一邊應付著二人,一邊悄悄示意丁放不要說話。丁放望著他一臉茫然。顧耀東又暗中將她的兩隻手分別放到兩個可以拉住的固定物上,小聲耳語道:「不要鬆手。」

開車的特務還在說著:「那位先生你們也不用擔心,老劉是個好司機,可能遇到什麼事耽誤了,明天天一亮,他肯定會帶那位先生回來的。」

前面是個岔路口,就在車要轉彎時,顧耀東看準時機,用警棍勒住了開車那人的脖子。另一人趕緊去背後摸槍,顧耀東一腳踩在他手上。就在這時,卡車失控衝下了山坡……

巨大的撞擊聲後,只剩下長長的死寂。

「顧耀東?」丁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慢慢睜開眼,丁放的臉龐在眼前模糊地晃動著,她臉色蒼白,依舊按照他的叮囑死死抓著把手。她沒事。

顧耀東又慢慢轉頭望去,卡車的前擋風玻璃碎了,發動機在外面冒著煙。開車的男人趴在方向盤上暈了過去,腦袋上鮮血直流。

視野漸漸蒙上了一層紅色,他摸了摸,血是從自己頭上流下來的。

「顧耀東?……顧耀東?」丁放快要哭出來了。

「我沒事。」他掙扎著坐了起來,一陣暈眩後,腦袋漸漸恢復清醒。他忍著劇痛站起來,拉著丁放下了車。

卡車撞在了樹上,車頭已經變形了,副駕上那個男人趴在地上不省人事,顯然是從前窗飛出來的。顧耀東看著他背上那把沒來得及抽出來的手槍,最終還是沒有去拿。

深夜的山裡,霧氣又開始瀰漫起來。密不透風的古樹山竹擋住了月光,丁放的手電筒已經沒電了,顧耀東用他那把唯一還能發光的手電筒照亮著,拉著丁放拼命朝山裡跑。

丁放一邊跑一邊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貨車司機叫陳三,不姓劉,今天送你們的司機是假冒的!剛剛那兩個是同夥,我擔心還會有人找來!」

丁放嚇得抓緊了顧耀東的手,頭也不回地朝深山裡跑去。

此時,荒野中已經一片漆黑。另外兩名保密局特務正舉著手電筒在卡車周圍搜查。車上沒有異常。於是二人朝顧耀東和丁放最後去過的樹林走去。

同顧耀東一樣,他們很快發現了那塊帶血的石頭。但兩人畢竟受過訓練,片刻之後他們就在附近發現了其他血跡,最後延伸到了一處懸崖邊。二人站在崖邊用手電筒掃著下面,突然,其中一束光停了下來。

「怎麼了?」另一人趕緊也將手電筒照了過來。

山崖下面,躺著蔡隊長的屍體。

莫干山盛產山貨、茶葉,還有各類竹製品,常年都有商販來這裡收貨,拉到周圍的城市去賣,所以貨車在這裡供不應求。在半山小鎮就有一家貨運車行,離會場別墅區不算太遠,大概二十分鐘車程。車行在一片竹林旁,大門口兩側的門柱上,各有一盞圓球狀的路燈,一側路燈後有塊很大的黃色廣告牌,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車」字。每當路燈亮起時,這個「車」字就會被照亮。從大門進去後是一處很大的院落,停著二十來輛貨車。再往裡走,是一棟兩層高的小樓,除了兩間辦公室,其他房間都用作倉庫了,有時也租給外來的生意人臨時堆貨。

就在二樓東邊的一間倉庫裡,亮著微弱的煤油燈。屋子一共內外兩間,到處堆著貨箱。內屋地上,鋪著簡易的褥子。邵白塵躺在上面昏迷不醒,小腿上已經綁了繃帶,看樣子是受了傷。

沈青禾坐在煤油燈前,摩挲著手裡的髮夾,髮夾上的三朵琉璃小花少了一朵。如果不是因為邵白塵帶著槍傷過不了山下的關卡,她是不應該再把他帶回自己的秘密落腳點的。

作為一名聯絡員,沈青禾和敵人兵戎相見的時候並不多。想起剛剛在樹林裡發生的一切,她依然心有餘悸——

蔡隊長用手槍戳著邵白塵的頭,沈青禾不得不扔掉了手槍。

蔡隊長:「你就是另外一個交通員?」

沈青禾:「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蔡隊長:「呂明,湖州地下黨二組交通員。你來莫干山是為了見這個人吧?我不跟你兜圈子。呂明已經被打死了,如果你願意坦白,我可以告訴你呂明死前交代了什麼。」

沈青禾:「你是貨車司機,我也是貨車司機,只是恰好路過,看見你對這位老先生起了歹心,想救人一命。」

邵白塵趁二人說話之際,悄悄從長衫裡摸出一支筆,兩眼一閉牙一咬,將筆朝蔡隊長大腿戳了下去。可惜他手無縛雞之力,只是戳痛了對方。蔡隊長氣急敗壞,推開邵白塵就朝他開了一槍。與此同時沈青禾也迅速拾槍,打中了他的肩膀。

還沒來得及補第二槍,蔡隊長已經撲過來,用未中槍的一隻胳膊勒住了她的脖子。沈青禾殊死反抗,快要窒息之際,她從地上摸起一塊石頭,砸向對方頭部。蔡隊長應聲倒地。

隨著荒原上空響起的第四聲槍響,蔡隊長從山崖滾了下去。

沈青禾扶著小腿中槍的邵白塵去了樹林另一側的小路。她的貨車就停在那裡。

髮夾上的琉璃花朵,也許就是在和那個男人搏鬥時弄丟的。沈青禾看了一眼沉睡的邵白塵,輕聲出了房間。她到貨運車行旁邊的竹林,將那枚髮夾埋進了土裡。那個男人死了,邵白塵暫時安全了,而自己的痕跡也就此掩埋,今晚的一切也許就此過去了。但是呂明犧牲了,名單交不出去,也沒有人來接應,王科達遲早還會對剩下的目標動手,自己一個人應該怎麼辦?

顧耀東和丁放依然在深山裡一前一後走著。當手電筒只剩最後一絲忽明忽暗的光亮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間小木屋。二人一進去,一股陰冷的黴味便撲面而來。屋裡破舊潮溼,連木牆上都長出了蘑菇。放眼望去,除了一張茅草床,便只剩破桌爛椅。但這已經是深山老林裡能找到的最好的落腳處。

顧耀東脫下制服鋪在茅草床上,這樣睡著至少能幹爽些。

丁放呆呆地站在一旁,想著剛才的事依然驚魂未定。她看顧耀東也心事重重的樣子,有些惶恐地問道:「顧耀東……邵先生有可能遇害了,是不是?」

過了片刻,顧耀東才回答道:「也有可能被人救了。等回去了會弄清楚的。睡吧,我出去守著。」說罷他轉身就出去了。

顧耀東坐在門口,從兜裡拿出了那枚琉璃小花。剛剛丁放問那個問題時,他本能想到的是沈青禾,她在那裡出現過,也許還和人搏鬥過,如果邵先生遇害了,這意味著她很可能也凶多吉少。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不可能的,她是在被二十多個警察圍追堵截時還能開著警車脫身的「白樺」,他親眼見過,他站在車外,她坐在車裡。那時她能脫身,現在也一定能。

他將琉璃小花裝回衣兜,拿出警棍到門邊站崗,就像在會場裡一樣。

丁放蜷縮在床上,聽見門口沒了動靜,有些害怕地輕聲喊道:「顧耀東,你還在嗎?」

「嗯,我在。」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丁放在屋裡輕聲喊:「顧耀東?」

「嗯?」

「你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耀東推開門進了屋:「我以為你睡了。」

丁放:「我擔心你一個人走了。」

顧耀東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這才想起她大概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

「肚子餓嗎?」

「沒有!不餓呀!」說完她的肚子咕咕叫了幾聲,兩人都有些尷尬。

「本來行李包裡有些乾糧,現在行李也弄丟了。」

顧耀東忽然想起什麼,趕緊從衣服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紙袋:「我這裡有麵包!早上餐廳裡現烤的!本來是給你帶的早飯。還好我一直揣在衣服裡,沒弄髒!」

丁放趕緊興沖沖開啟一看,裡面的麵包已經擠成了爛麵糰。

顧耀東不好意思地說:「不想吃的話……」

話沒說完,丁放已經把爛麵糰塞嘴裡啃了一大口:「裡面夾了好多黃油,味道挺好的。」

「真的?」

丁放把麵包朝他一伸:「不信你試試。」

顧耀東傻笑:「我不餓。」

丁放又埋頭吃了幾口,偷偷看了他兩眼,說道:「每次你都是在對我而言最關鍵的時刻出現。你發現了嗎?」

「都是碰巧。」

「這一次呢?不是因為擔心我嗎?」

「我是你的警衛,這是我的責任。」

「可我還是覺得你擔心我。」丁放很坦然,還帶著一絲固執。

顧耀東被她說得有點尷尬:「早點休息吧,我去門口了。」

「顧耀東?」丁放叫住了他。

「啊?」

「我好像突然想明白我的新小說應該怎麼寫了。女主角以前是個很懶的人,從來不爭取,也從來不挽留,但是有一天當她遇到男主角,喜歡上他了,她會變主動的,這樣故事才能繼續下去。」說完,她繼續津津有味地吃麵包,彷彿真的只是在講她的小說裡的故事。

顧耀東再木訥不堪,也聽懂了三分,一時愣在那裡不敢動彈。

「你覺得呢?」

半晌地沉默。

「有狼!」

丁放嚇一跳:「什麼?」

「荒山野嶺,可能有野狼!我出去守著!」說罷顧耀東逃也似的出了門。

這一天下來,兩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丁放以為自己會倒頭就睡,可大概是因為山裡的氣味聞著太清冷,容易讓人孤單,她徹夜失眠了。

也不知道是夜裡幾點,她輕輕推開木門,看見顧耀東就坐在外面臺階上,靠著柱子睡著了。她走過去蹲在他身後,就像坐在腳踏車後面那樣,雙手環抱著他,靠在了他背上。終於有暖意了,丁放閉上了眼睛。

山林裡的夜晚很安靜,偶爾聽見樹葉窸窣。顧耀東睜開眼,他一動不敢動,就這樣讓丁放靠在自己背上,靜靜睡了過去。

貨運車行的倉庫裡,邵白塵已經醒過來了。沈青禾給他送來了水和消炎藥。邵白塵千恩萬謝,問起身份時,沈青禾只說自己是生意人。邵白塵大概也明白了幾分,不再多問讓她為難。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丁放。

邵先生:「對了,你看見丁小姐了嗎?她也在車上!」

沈青禾很詫異:「丁放在車上?」

邵先生:「她要一起去縣城,半路停車的時候,司機讓她留在車上了。」

丁放從鎮口上車時,沈青禾已經離開了。她從小路一路跟蹤到荒野,只看見邵白塵和那名司機下車。再後來便是樹林裡的四聲槍響,救走邵白塵後她便直接從小路上了自己的車,以至於自始至終都不知道車上還有一個丁放。

沈青禾有些不安,思忖片刻說道:「丁小姐可能有麻煩。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