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帶他到西南門外頭,找了家乾淨的飯館,這次司真沒有點口味重的,也沒有點菜椒、蓮藕和茄子。
冬天天黑得早,等到兩人吃完飯出來,外頭已經黑漆漆一片。司真領著喬赫沿路回學校,把他送到教學樓下,停車的位置。
「你吃餛飩嗎?」她忽然問。
喬赫看著她。
「明天你上班嗎?我給你做小餛飩。」
路燈光很暗,從喬赫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臉在黑暗裡藏得嚴密。司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一雙眼睛裡映著遠處的燈光。
彷彿過了很久,他才低低「嗯」了一聲。
「那你路上小心,我先回去了。」
司真向他揮手再見,轉身,那隻手卻忽然被握住了。
她的手很涼,喬赫的手卻很熱,手被包裹著,那溫度迅速向臉上蔓延開。
「沒什麼後悔的。」韓嘉言說,「人有很多種活法。」
一定要保研去了b大,讀到碩士博士,人生才算完整嗎?並不是的。分叉口的兩端,是兩條不一樣的路徑,但並不代表成功和失敗兩個天地。
群主嘆了口氣:「就是挺佩服你的。」他舉起啤酒,「學長,我敬你一杯。」
回到包廂裡,男人們已經吃得七七八八,喝著酒聊著天。考試、畢設、工作,各有各的煩惱。
司真走神了,包廂裡的說話聲混雜著外面大堂的吵嚷聲,很亂。
「學姐?」旁邊的小學妹見她發呆,喊了她一聲,「你是醉了嗎?」
司真笑了笑:「沒有。」
學妹又說了什麼,她心不在焉地應著,不知何時把手機拿了出來,握在手裡。
點開,退出;點開,退出……
重複幾次後,她終於把那條資訊傳送了出去。
裝潢奢華的飯店包房,喬赫與穿著中山裝的喬老爺子同坐一側,對面分別坐著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和文雅秀氣的年輕女孩兒。
喬老爺子為人嚴厲,端著身份不常開口;喬赫更是惜字如金,低頭切著牛排,每一個動作都散發冷意。年輕女孩兒坐在她爸爸身邊,偶爾偷眼看看對面眉眼冷峻的男人。飯桌上便只餘王總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
說得口乾,王總中場休息,停下來喝了杯水。
他的目光轉向喬赫,笑道:「喬赫這孩子的性格,真是太對我脾氣了,話少,穩重,還這麼能幹,不像現在那些年輕人啊,油嘴滑舌的,就一張嘴能耐,辦事一點不牢靠。」
喬赫毫無反應。喬老爺子不悅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喬家家風如此,不說廢話,不做無功之事。他是我親手教出來的,自然不差。」
「說的是,他真有您當年的風範。」王總配合地接茬。「我們家羽婷也很懂事,從小就聽話。她們這一輩的女娃,都貪玩,輕浮得很,跟這個男的那個男的談戀愛,一點沒教養。我們羽婷就只愛讀書,一心孝順我和她媽。」
喬老爺子審視地看了他身邊的女孩子一眼,微微點頭:「是個乖孩子。」
王羽婷拉了拉她爸,小聲道:「爸,哪有你這樣自誇的。」
王總哈哈大笑:「我們羽婷害羞了。」
女孩子臉更紅,抬眼看對面的男人,卻見他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冷漠了。
各懷鬼胎的飯局結束,王總眼神在兩個年輕人之間轉了轉,和喬老爺子對視一眼,道:「時間還早,你們年輕人去玩吧,我和喬董談點事兒,一把年紀就不陪你們了。」
喬赫眉頭皺了下,卻聽喬老爺子開口:「喬赫,你帶王小姐去轉轉,再把她安全送回家。」
「那我們家羽婷,就麻煩喬赫你了。」王總笑眯眯地。
喬赫沒說什麼,向兩位略一頷首,起身拿上外套,徑自出門去。
王羽婷看了爸爸一眼,連忙小跑著跟上去。
喬赫腿長,大步流星走出飯店,開啟車門上了車,王羽婷跑過去,剛開啟副駕駛的門,便對上他冰冷的目光。她被嚇到,愣了幾秒鐘,才壯著膽子坐上來。
喬赫發動車子,王羽婷本還想趁機培養感情,對著這張陰沉的臉,先前想好的話題一個都說不出來了,連去哪裡都不敢問。
車子開出兩個路口,中控臺上的手機亮了,一條簡訊進來。
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學長,我喝酒了……】
王羽婷好奇的視線剛投過去,速度不慢的車子忽然一個急剎,她猛地向前栽了一下。
喬赫沒有看她一眼,漠然的聲音道:「下車。」
王羽婷傻眼,想問什麼,又沒問出口,小心翼翼地解開安全帶下車。剛關上車門,還沒來得及站遠一點,車子便從她身前絕塵而去,嚇得她立刻倒退了兩步。
司真看著簡訊介面孤零零的一句話,有點後悔。
只是喝了一瓶啤酒而已,發這樣的簡訊給學長也太矯情了,可是發出去的資訊已經無法撤回。她把螢幕翻過去放在腿上,希望學長還在忙,沒有看到。
剛放下,鈴聲響了,她幾乎是立刻又拿了起來,是學長的號碼。
她起身出了包廂,走到人少的地方,有點忐忑地接起來。
「學長。」
那端的聲音很冷:「誰讓你喝酒的?」
他好像有點生氣,司真忙道:「沒有其他喝的,只有啤酒,所以……我只喝了一瓶。」
喬赫不說話了。
司真更後悔自己剛才的衝動了,跟他解釋:「我沒喝醉,只是以前沒喝過這麼多,有一點點暈而已,真的沒……」
話還沒說完,電話已經斷了。
司真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愣了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喝酒,他為什麼這麼生氣?
心裡更亂了。司真回到包廂,學妹立刻打聽:「學姐,你男朋友打來的啊?」
司真假裝沒聽到她說話。
二十分鐘後,司真正給學妹回答學習上的疑問,原本笑笑鬧鬧的聲音忽然停了,十幾人的目光全都望著門口。
司真轉頭,意外地看到了喬赫,他冷著臉大步向她走過來。
耳邊學妹「哇」了一聲:「好帥啊。」
「學長……」司真有點驚訝,還沒來得及問,喬赫已經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拉了起來。他一言不發,抓著她的手力道很大,拽著她便往外走。司真手忙腳亂地拿起包。
一屋子的人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齣整蒙了,眼看著司真被人拉到了門口,才有人率先反應過來,站起來大聲問:「怎麼回事?你誰啊,放開她!」
「搶人」的喬赫對身後的質問置若罔聞,司真匆匆對大家道:「沒關係,我認識他。我先走了,你們待會兒回去路上小心!」
木質樓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鞋子落下去便是悶而沉的聲響。
喬赫拉著司真下樓,背後響起急促的咚咚聲,服務員高聲嚷著「讓一讓,讓一讓」,木托盤上端著一摞餐碟從二樓快速下來,碟上褐色的菜湯晃晃悠悠。
拽著司真的手猛地一用力,她被帶得往前,撞到一個胸膛裡。
真的是撞了上去,鼻子碰到喬赫胸口,整個人被他身上的味道包裹。她的頭髮好像蹭到了喬赫的下巴,頭頂溫熱的氣息落下,引得她頭皮一陣微微發麻。
服務員從讓出的通道過去,很快消失在一樓,樓梯上兩人卻依然保持那樣的姿勢站著,時間彷彿被按下暫停鍵。
司真頂不住過路人的注目禮,抬手在喬赫手臂上推了一下。
他這才退開,鬆開握著她的手腕,轉身下樓。
司真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樓喧鬧的大堂,走出飯店門外。
門前的石階連線馬路,司真看著前方喬赫低氣壓的背影。她停下腳步,站在臺階上,叫他:「學長。」
喬赫已經走到馬路上,聞聲轉身,臉色在黑夜裡顯得格外難看。
隔著十幾層臺階的高度,司真望著那雙漠然的眼睛,來來去去的路人像電影無聲的背景。
良久,她鼓足了勇氣,輕柔的聲音穿透夜色:「學長,你沒有話想和我說嗎?」
喬赫看著她,沒有說話。
司真安靜而執著地等待著,很有耐心,卻沒多少把握。
她的勇氣快要耗光了,臺階下的男人還是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看她。
是她自作多情了嗎?司真開始懷疑。
正要找個理由把自己怪異的舉動圓過去,喬赫抬腳踏上了石階。
一層又一層,緩慢地走上來,停在了她身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