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平靜。
他握緊了劍,忍不住回頭,目光越過甲板中心那兩名執鼓的壯漢頭頂看過去。身後戰艦黑壓壓連成一片,遠處樓船幾不可見,而兩個時辰之前下喉的烈酒酒香還在衣襟上未散,在這淒寒孤單的冬日清晨散發著一絲暖意。
他轉回去,全身肌肉因為緊迫感而繃得緊緊,宛若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他深知趙靖的心意,一定要快。要及時擊敗沲州琨州水師,若等身後沐州水師趕到,己方腹背受敵,大為不利。
江上浪漸漸大起來,船身顛簸,他卻站得穩如磐石。太陽灰濛濛的升起了小半,雲層壓得很厚,霧氣並未隨著晨曦到來而散去。然而他已經看見了前方樓船戰艦的影子,笑道:「逆流而上,竟來得如此之快。好,好,好。」三個好字剛剛說完,手一揮,身後戰鼓齊鳴,震天而起。
胡姜火炮弓弩威力奇大,悠軍深為忌憚。但見胡姜水師鬥艦海鶻早已一字排開,齊頭並進,破浪而來。
悠軍革鼓五聲為一拍,急促響亮,趁胡姜鬥艦海鶻還未及側舷開炮射弩,千餘走舸從四面八方衝上前去,快如閃電,劃出一道道白浪。
悠軍陸上騎兵迅捷如風,如今水上先鋒皆為千里挑一,其所向披靡不亞於其陸上威勢。胡姜水師走舸絕非其敵,所以忍隱不發。主艦旗法一變,牛皮蒙背的蒙衝上前,以勁弩疾箭截擊悠軍。漫天箭雨當中,悠軍手持盾牌伏低身子,船腹內水手精健,把船劃得迅疾靈活,衝突來回,大部分與蒙衝接舷,上船搏鬥,小部分接近鬥艦海鶻,以鉤索攀沿而上。胡姜大艦上兵士居高砍殺,悠軍勇猛異常,前仆後繼。
承安帶了三百艘鬥艦,主艦身赤,餘者勁黑。主艦當先而上,如一團烈焰,在戰鼓聲中直插胡姜艦列正中。承安手扶女牆,舉劍長嘯,殺氣騰騰,見者無不震怖。
在他身後百餘里,悠軍百萬大軍萬艘戰艦結成巨大雁陣,兩翼從容舒展。右翼兵力最重,前翼大將雷欽,後翼大將承澤,中翼趙靖親自坐鎮,牢牢鎖住悠軍命脈鳳江之口。左翼前翼大將承福,中翼司馬率劉璞斐捷,後翼大將孫統。在雪白浪花中,悠軍黑色旌旗肅殺威勁,矛尖箭鏃刀刃上雪亮寒光流成了另一條蒼河。
承安鬥艦速度奇快,胡姜艦列堪堪側舷就已逼到面前,兩船轟然相撞,震得人耳膜發痛,船頭激起巨浪,船上兵士緊緊扣住女牆站穩。胡姜戰艦均由鐵槎木所制,堅硬如鐵,包鐵之後更是結實。悠軍雖然撞角船側上也包了鐵板,幾次來回撞擊之下略落下風。承安笑著回頭謂身後一百零七名兵士道:「搶一艘鐵槎木船來玩玩。」眾人轟然叫好。調整船身,將撞角上倒勾對準對方船舷撞去。只聽咣啷一聲,兩船終於相扣。承安大笑,第一個縱身躍到對方船上。
迎面一道勁風撲來,承安想也不想,手上長劍一攪,那箭被削斷。又是一箭射來,承安伏低身子避開,就勢在甲板上一滾,站起身來,見高臺上那名射箭的胡姜副將已經扔了弓拔刀撲了上來,便身子一側,回手反削。那名副將甚是了得,一刀擋住。兩人刀劍相交,彼此對視,目光中濺出火星。
承安身後悠軍已經上了船,一百零八人對一百零八人。風聲彷彿靜止了,激在船舷上的浪花無聲砸到甲板上,戰鼓聲從耳邊滑過,如雨水刷過琉璃沒有痕跡。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刀和槍擊穿鎧甲,深深的插入血肉中的聲音。
承安突然笑了,暴喝一聲,手臂一沉,壓得那副將往後等噔噔倒退,背撞在女牆上,聽見木塊碎裂的聲音。鮮血順著那人嘴角緩緩流下,分明剛才那一撞已傷了肺腑。承安低下頭去,戰盔沿下那人抬眼,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閃動陰冷,並沒有被承安的威勢鎮住,反而咧嘴輕輕一笑。承安也一笑,驕傲的撇了撇嘴,手往後驟然一收。那人身子頓時前傾,刀鋒藉著前撲之力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青色弧光。只是承安更快,側身之時長劍劍背劈在那人胸前,喀喇數聲,那人胸骨頓碎。承安手腕一翻,劍身上揚,那人雙手齊肘而斷,還沒來得及哀號,劍身已經削到頸邊,一顆頭顱揚到空中,雙目還沒閉上,就已落在甲板之上。
承安回頭,見己方已經佔了上風,甲板上一片粘稠的猩紅。忽覺背後有異,轉頭去看,卻是船棚後甲板上露出一個人頭。那是通往船腹的入口,那人分明是下面的水手,上來看動靜。對上承安閃著冷光的眼眸,那人一個哆嗦,縮了回去。
承安躍上去,跳入船腹,見下面四十二名水手臨危不懼,已經扔了櫓,一人握一把刀,對他灼灼而向。承安哈哈大笑,正要踏上前去,水手們已經包圍了過來。船腹不寬,承安長劍難以施展。他唰的將劍收回鞘中,看準一個水手揉身而上,手掌一託,手肘撞擊在那人胸口,那人手上的彎刀就到了他手裡。雪亮的圓弧從他手中不斷劃出,弧光過處,血肉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