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不過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不用陪我了,回去休息吧。」想想又道,「改天你要是過來,給我帶些好吃的,好不好?」雲珠聽見她前面的話,有點失落,聽見後面這句,又喜笑顏開道,「侯府裡好吃的東西不少,姑娘你喜歡吃什麼我給你帶。」遲遲凝視她,心情複雜,只得道:「你覺得什麼好吃就給我帶些來嚐嚐吧。」

雲珠連忙點頭,又道:「姑娘,你很累,去屋裡躺會吧。我在外面繡花,你要是想起來就叫我。」遲遲一愣:「這怎麼可以?」雲珠跳下地來,走到她面前仰頭笑道:「華大人和侯爺都說了,要我好好的陪陪姑娘。跟你在一起,不用守太多規矩,我自己也高興。」遲遲瞧著她,一時捉摸不定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子,卻也不想糾纏太多,便點了點頭,回到屋裡躺下。

雲珠果然將遲遲照顧得周到,華府和薛府也有午飯晚飯送來。華煅走後,遲遲不用再強自釋然,便沉靜異常,經常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或者坐在屋頂看駱府工程進度,一看就是大半天。

晚上眾人都散了,雲珠也告辭,遲遲就回到駱府,在池塘邊坐下。想起從前點點滴滴,即便那時捱打覺得受了委屈,哭得天崩地裂,此刻回想也是無限甘甜。

她捂住臉,對自己喃喃:「一日只准哭一次,別叫爹取笑你。」眼眶盡是酸澀,卻極力忍住。

遠處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遲遲站起,側耳傾聽。來人武功分明極高,內息圓滿,幾不可聞。她心中一動,往那個方向奔去,在月洞轉角處同那人迎面相遇。

來人收住腳步,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月光裡。他臉上不知塗了什麼,分辨不清從前輪廓,只有那雙眼睛一點沒有變。

遲遲突然覺得腳有些軟,竟然提不起力氣,只是微弱的叫了一聲:「是你。」趙靖踏步上前,把她摟在懷裡:「我來太晚了。對不住,遲遲。」

遲遲閉上眼,聞到他身上風塵僕僕的氣息,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趙靖不由將她摟得更緊:「是我對不住你。都怨我。」

遲遲卻掙了一下,手臂放鬆出來,主動摟住他的脖子,嘴角還咧著:「正好,讓我好好哭一次。」臉深深的埋進他的胸口。

這些日子不斷為著自己為著別人強行忍住的苦楚突如其來的決堤,她一面哭一面覺得痛快,只有面前這個人,曾經讓她最痛苦的人,能讓她這樣完全的放下自己盡興的哭,不去想這樣做對不對,該不該。

趙靖抱住她,一面輕輕的撫摸她的頭髮,聽她斷斷續續的道:「其實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趙靖將她拉離自己,正視她的雙眸:「遲遲,世間有大義,也有兒女私情,往往難以兩全。伯父此舉卻二者完滿,對得起他一生磊落,你無須太過自責,否則就真的辜負了伯父的苦心了。」遲遲點頭:「我明白的。只是,」她哭得更難自已,趙靖要極用力才能聽清楚她說的是,「你就不准我再罵自己一次麼?我偏要。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趙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拍著她的背。想到自己沒能送她回來,以致釀成慘劇,當真心如刀絞,痛悔不已。

遲遲哭了許久,才慢慢的抬起頭。趙靖看著她哭腫的眼睛,伸手替她抹去淚水,又低頭吻在她頰上。這個吻滾燙得幾乎有灼痛之感。趙靖與遲遲俱是一愣,遲遲有些不明所以的害怕,往後退了退,卻被趙靖一把拉住,吻在唇上。遲遲羞澀,想偏開頭去,卻被他的唇堅決的追了上來。

那樣的毫無保留,宛如驚濤駭浪,卻不知為何,讓她覺得無比的踏實熨貼平和,好像心底一直在等待,等待有個人來與自己血肉相連,才可分擔一切痛楚和絕望。

趙靖終於鬆開她,直直的看進她的眼眸裡去。遲遲還在懵懂,他輕笑一聲,又低下頭去,這次溫柔纏綿,如置身月光下潺潺的流水之中,起伏如夢。所有歉疚牽掛,都融化在一次次試探糾纏依戀之中。

過了許久,遲遲把頭靠在他胸前,卻意外發現自己心底有微弱的悲涼在迴響。那前所未有的世俗之情來得太震撼猛烈,她覺察到自己萬劫不復的沉溺,靈魂卻已然出竅,好像從前有幾次那樣,冷靜的俯瞰著自己,洞若觀火。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將那念頭暫時放在一旁,柔聲問:「你怎麼找到我的?」趙靖道:「自然是出動了碧影教。唯逍病重,錦安戒備森嚴,要進城可不容易。翠葉四姝說駱府動工,我便猜你會在這裡。只是苦於無法進城,又耽擱了兩日。」

遲遲不語,趙靖親親她的額頭:「站累了吧?」拉著她坐在一塊大石上。石上全是霜,一片冰冷,趙靖便抱她坐在自己膝蓋上,解開斗篷裹住她。

月亮漸漸的沉了下去,趙靖聽著遲遲的呼吸在自己胸口,平和緩慢,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更一動不敢動。卻聽見她低聲道:「無悟總說,人不能有執念。是不是,人的苦,都來自於太過執著?」

趙靖楞了楞,道:「也許是吧。」遲遲抬起頭來,臉上笑意慧黠:「那麼,我是不是太執著啦?害苦了你,也害苦了自己。」趙靖聽她語氣溫柔平靜,倒覺得有些心驚,柔聲道:「我怎麼會苦?我甘之如飴。」遲遲笑意更深,卻緩緩搖頭道:「我知道,你並不開心。」趙靖忙道:「不要胡說。怎麼會不開心?若不開心,我怎會想同你天長地久的在一起?」遲遲不語,又靠回他的胸膛。懷裡的少女柔軟芳香,趙靖的心卻有些冰涼的紊亂,心下清楚,遲遲說的有幾分道理,所以適才那吻才格外驚心動魄。

遲遲撫著他虎口厚厚的繭,過了好久又道:「你下輩子想做什麼?」趙靖沉吟片刻,坦白道:「我從沒想過。我這輩子並不知道上輩子的事情,想下輩子的事情太過虛無飄渺。」遲遲忍不住噗哧笑了,道:「好吧。我呢,想做一隻鳥兒,想停哪裡就停哪裡,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趙靖笑道:「你現在就是啊。」遲遲搖頭:「我也以為我是。不過我才發現,我不過是隻線攥在我爹手裡的風箏。」

趙靖惻然,握著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我記得你從前想如風如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