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過了幾日天方放晴。

華煅一大早就過來了。他翻身下馬,手裡還握著馬鞭就大步流星的往裡面走。遲遲正坐在院子裡出神,聽見他的腳步聲,站起來微微一笑。

華煅見了遲遲的裝束,不免一愣,只見她著一身嫩綠的衣裳,還破天荒的插了步搖,亭亭玉立的站在那裡,如一枝掛著晶瑩露珠的修竹。遲遲猜到他想什麼,輕聲道:「爹一定不喜歡我戴孝穿一身慘白的樣子。如今我走到這錦安城的哪裡他都能看見呢,我可不能讓他擔心。」

華煅鬆了一口氣,精神也為之一振:「正好,我今日想帶你出去走走,可好?」遲遲卻注目於他的鬢角,華煅走上前去,陽光暖洋洋的灑在兩人身上,他語調頗為輕鬆:「這下有做大將軍的樣子了吧?」

遲遲本自責自己前些日子竟沒留意到此事,眼眶有些酸酸的,聽了這話噗哧笑起來,眼淚更掉了下來,又略帶羞澀的半轉過身子,用袖子擦著,一面自嘲道:「唉,動不動就哭,我自己也怪臊的。」華煅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遲遲漲紅了臉,華煅取笑她:「是我疏忽了,也沒叫他們幫你置些手帕。」遲遲輕輕的呸了一聲,用帕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適才的尷尬就此揭過。

華煅帶遲遲出了門,也不說去哪裡,遲遲抿嘴微笑,也偏偏不問。華煅見遲遲雖然與自己盡揀些不相干的話題說笑,卻總是不經意的恍神,眼底還有極沉的哀痛不時閃過。他心下難過,想去握她的手,卻只能剋制的偏頭去看窗外。

隨著景物越來越熟悉,遲遲的臉色轉為詫異,待見到大門上掛著的那個「駱」字,終於一掀簾子徑自跳下去,淚水簌簌而下,對站在她身後的華煅道:「大哥,這是什麼時候……?」華煅微笑道:「清理府中廢墟花了好幾日,這還只是個架子,裡面沒全修好。」

遲遲早就迫不及待的推門去看,看到前院屋子雖然只起了一半,卻已經有了舊日模樣,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歡喜,迭聲道:「大哥我們去後面瞧瞧。」後面花園裡一片空曠,只有那片池塘如舊日一般平靜的閃著波光。遲遲走過去,用手撥著清涼的水,抬頭含淚笑道:「怎麼辦大哥,我來了這裡就不想走了。」華煅也蹲下去,笑道:「這個容易啊。巷子那頭的院子人家搬走了,我置了下來,你在那裡住著,白日過來監工好了。」

遲遲歡喜十分,反而說不出話,看著水面自己模糊的影子,出了一會神,才悠悠道:「其實駱府本來是我外公的家,只有東邊那一小半,是我爹和我娘一起把駱府擴成後來的樣子。如今他們看見駱府恢復舊貌,一定不知道多開心。大哥,謝謝你。」

華煅卻故意板了臉:「這樣見外,當初我就不該收那副馱星甲。」

遲遲笑了起來,波光在她明媚的容顏上輕輕搖晃,她烏黑的眼眸罩了一層水氣,好像一個極幽深的夢。華煅終於握住她的左手,拉著她站起來,兩人並肩望著水面,也不知過了多久,遲遲才道:「大哥,你是要走了麼?」

華煅嗯了一聲。遲遲轉頭鄭重的看著他:「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平安歸來。」

華煅點頭應允。他帶遲遲到隔壁院子安置下來,遲遲不肯要任何人來服侍,他也只得作罷,卻還叮囑道:「你自己要保重。」遲遲笑起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這裡好吃好住的。」一面跟著送到門外,薛徠薛行和薛容都已在那裡候著,薛徠薛行第一次見到遲遲,都不約而同的想:「難怪。」

華煅上了馬,走出了很遠忍不住回頭,瞧見遲遲似乎還靠在門邊衝自己揮手。道旁桂花已經要謝了,隨著風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肩。

薛徠打馬上來,低聲道:「主上,你說的那個傳訊的法子已經佈置好了,沿河一路的烽火臺也很快就能竣工。我叫追風堡的人也幫著訓練人手,過段時間主上要在錦安怎麼佈置都可以及時告知薛真。」華煅一哂:「唯逍傾天下之力建重花臺,我傾天下之力千里傳訊,我跟他大約沒有什麼不同。」薛徠聽他自嘲,如何敢介面,只得唯唯退下。

而遲遲送走了華煅,一時黯然神傷,卻聽到旁邊動靜,她轉過頭,發現是琴心來了,正站在不遠處,眼神依依的看著華煅去處,人已經痴了。

遲遲不敢打擾她,自己慢慢的走回去。這戶人家雖然不大,但院落精緻,倒合她的心意。她站在那裡仰頭看院裡高高的挺拔的楓樹,樹頂葉子紅得耀眼,細細的篩著陽光,在眼前一晃一晃。

過了一會,琴心跟進來,語調平平道:「駱姑娘,你真能如此心安理得麼?」遲遲一愣,轉頭看著她。琴心抿了抿嘴:「公子一夜白頭,你真沒看到麼?你真不知道他為了你……」「我知道。」遲遲柔和的打斷她,語氣卻極堅定,「大哥這個人對人好不要回報。事情已經做了,我若還不能坦然承情,倒辜負了他一片赤誠。」

琴心默然,遲遲卻微笑道:「無論如何,琴姑娘,謝謝你提醒我。」琴心瞪她半晌,嘆了口氣,也笑了起來,笑容裡有些許自傷與無奈,道:「公子想請個可靠的人來陪陪你,我今日就順便陪她過來。」一面說著一面轉頭對外面道:「小夫人,請進。」遲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一個如孩童般高矮的小美人走了進來,見到她仰頭一笑,嬌豔無匹。

經年舊事不期而至,遲遲感慨萬千,別過頭去。

琴心道:「雲珠夫人,這就是駱姑娘啦。」那小美人笑意盈盈的走上前來,行了個禮:「駱姑娘。」遲遲忙還了禮,又不能說自己從前便見過她,只看著她一直微笑,心底歡喜。

琴心又道:「駱姑娘,這位雲珠夫人,是薛小侯爺的小夫人。公子和小候爺都知道此事的,她過來,也讓公子放心。」遲遲聽到那個薛字,心下湧起一陣沒來由的反感,對雲珠的神色也變得淡淡的。雲珠和琴心都是察言閱色慣的,見她情緒突來,都有些納悶,卻只當她剛失了至親,性子古怪也是常有的事情。不過雲珠性子純和天真,見遲遲對自己並不親熱,有些傷心。

華府事多,如今都由琴心操持,她這日來又是自做主張,更不多停留,坐了片刻就走了,留下雲珠和遲遲相對。兩個人在那裡坐著,頗有些尷尬。遲遲本累極,不願敷衍旁人,只是抬頭看到雲珠一雙烏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的瞧著自己,神情純真,一時又有些不忍,便輕輕道:「雲珠夫人。」雲珠好容易盼到她對自己說話,忙坐直了身子,連聲道:「姑娘,你叫我雲珠就好了。」遲遲一笑,只得依了她:「雲珠,多謝你過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