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唯逍挑眉詫異:「難道不是你們非要朕做皇帝的麼?那朕怎麼做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華煅怔住,唯逍又道:「朕和你從小一起長大,你覺得朕想當皇帝麼?」

華煅沉默片刻,老實答道:「不想。」

唯逍笑道:「我從前的確是不想,也把唯遙當作最親的兄弟,他要皇位,給他就好了。可是你們非逼得我手上沾滿了他的血。所以我就想,這是上天給我的命吧,我得痛痛快快的做個皇帝。做皇帝多妙啊,除了做皇帝,還有什麼別的位置能大手筆的,傾盡天下的玩呢?」

華煅笑起來,不由頷首:「你說的沒錯。」

唯逍看著他,口中嘖嘖道:「你瞧瞧你,還沒做皇帝就白頭了。將來真做了皇帝,當得跟太師一樣辛苦,那為什麼還要做皇帝?」見華煅張口,他又截斷,自顧自道,「你大概得跟我說是為了天下百姓吧?要照看好天下百姓幹嘛不讓定風塔上的和尚來當皇帝?手裡拿個珠子,什麼天災人禍都提前躲了。」

華煅點頭大笑:「很是,很是。」

兩人一起笑了許久,終於無言,默默相對。燭火照得極亮,燭芯噼啪爆開。那一室明黃,那些繁複精美的刺繡,那些妙不可言的擺設,那垂手立在一邊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同從前的千百個日子並無二致,卻刺得人眼底生疼。

外面腳步聲急促響起,伴隨著金戈之聲。華煅站起來,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他對躺在塌上懶洋洋的唯逍輕聲道:「我會善待騏兒。」唯逍終於不笑了,平靜的

看著華煅:「那麼,你替他積點德,別讓他的兄弟死得太痛苦。」

華煅點頭轉身,卻又被叫住:「要是知道你鍾情於駱遲遲,我大概不會逼她逼那麼狠。我真不曉得,原來有人寧可死,也不肯要我給的一切。」

華煅胸口一窒,卻沒有回頭多看一眼。隨著華煅遠去的腳步聲,第一縷曙光照了進來,恰好照在唯逍明黃的衣角上,而他的身體和臉藏在濃重的陰影裡,終於黯淡不可見。

忽歲晚(七,八)

(七)凡心

遲遲聞到桂花的香氣,逐漸清醒過來,卻不想睜開眼睛,因為總覺得如果還堅持睡著,那麼發生的一切就只是個夢。

華煅看著她長長的睫毛不住抖動,忍不住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他舉動溫柔,她睜開眼吃力的牽了牽嘴角,隨後默默的偏過頭去,看著窗外搖曳的桂花和晴光。

她維持那個姿勢躺了很久,好像已經成了木泥雕塑,烏黑的眼眸了無生氣,象乾涸了的井。他坐在一邊看著她,光影一點一點在屋裡偏移。

「我爹,是怎麼……」她乾啞著喉嚨問。他聽見那努力壓抑的哽咽,緊緊的握了她的手,緩慢的將事情說了一遍。

暮色沉沉的罩過來,她表情平靜,一動不動,只在最後輕輕的回應一句:「嗯,知道了。」

他喂她吃東西,他命人替她梳洗,她毫無表示的任他擺佈。華煅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守護過的那個紙人少女,不正是這樣?他想說點什麼,她卻搶先開口:「大哥,讓我自己靜一靜吧。」他默然離開。

夜半,遲遲推開門走了出去。深秋露冷,她卻絲毫不覺,只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的向著某個地方走去。身後傳來馬車的聲音,華煅跳下車,用斗篷裹住她,低頭道:「我送你去。」然後抱起她上了車。車窗上簾子被掀起。道路兩旁的屋簷,酒旗,牌匾不住後退,在微弱的星光下映在她的眼眸裡。

到了衛門,他牽著她的手一起下車,然後鬆手站在車旁默默注視。她走過去,茫然的轉了個圈,四通八達的道路漆黑而空無一人,她站立的地方空曠冷清。她卻看見騎著高頭大馬的禁軍,哀嚎哭泣的犯人,擠得密密麻麻的圍觀百姓。唯獨沒有看見的是駱何。她睜大了眼睛,想要找尋他的身影,可是周圍黑影幢幢,象要吃人的怪獸猙獰著撲過來,壓得她透不過氣。

她慢慢蹲下去,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眼淚卻好像乾涸了一般,始終掉不下來。月光靜靜的灑下,稠密繁華的錦安一片寂靜,鱗次櫛比的屋舍遠遠鋪到目光所及之外,瓦上一層霜色淺淡交錯,宛若閃著微光的海面。在她身後,定風塔沉默的矗立著,插入雲霄。

乍然一點涼意撲到面前。華煅略抬了抬頭,就發現細密的雨絲織在頭頂。他走過去半跪著,凝視她憔悴而平靜的臉,痛徹心扉,道:「遲遲你哭吧,不要憋著。」小雨無聲落下,燈籠被風吹滅。深秋的第一場雨毫無預兆的來臨,她卻茫然的抬起頭:「啊,什麼?」他難以剋制,低下頭去在她耳邊說:「再不會有人敢傷害你,真的,我發誓。」她纖細冰涼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搖搖晃晃的藉著力站起來:「回去吧。」那樣堅決鎮定,似乎真的一切都沒發生。

又是一個夜晚降臨了。淅淅瀝瀝的雨驟然停歇。楓葉落了一地,溼漉漉的地面有小小的坑窪積水,映著月光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