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遲遲大驚,忙抗議道:「爹,你要罰我也不至於這樣。」一面說著,一面已經有了預感,眼淚簌簌而下。

駱何替她擦去淚水,微微笑道:「乖,大姑娘了,好好聽爹說幾句。」

遲遲忍住了淚,一眨不眨的看著駱何,聽他低緩道:「皇帝將錦安圍得跟鐵桶一樣。不知出動了多少禁軍,緝拿一切非錦安人士或者可疑之人。且召告天下,爭秋之舉擾亂天下,罪不可赦,自此嚴禁。定要嚴懲牽涉之人,但凡曾有偷盜行為者,輕則終身為苦役,重則凌遲處死。」

遲遲渾身發抖,說不出話。駱何憐惜的看著她:「只有一條,盜王乃天下眾盜賊之首領,罪孽最深。若有人肯出首,將盜王緝拿歸案,其餘人眾一概赦免。」他停了停,從懷中掏出一個簪子,替遲遲插在發上:「爹當你是大人,所以把一切告訴你。你該知道,有些事身不由己,非做不可。這簪子是你娘最心愛的物事,你戴著它,不要覺得孤單,爹和娘總是最疼你的,無論在哪裡。」

遲遲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不住搖頭,眼中全是哀懇之色。駱何把她摟到懷裡,疼愛的拍拍她的背:「傻孩子,爹要去見你娘了,歡喜得很。遲遲,世間事並無圓滿,有得必有舍,有舍也才有得。」他鬆開女兒,讓她躺好,然後走過去抱起錦繡的棺木,最後一次微笑著看了遲遲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遲遲的手指開始輕輕的動了一動,穴道終於自解。她坐起來,掙扎著下地,跪倒下去。

門外一片黑漆漆的,隱約可以聽到通道那頭傳來的河水嘩啦啦的聲音。她努力的回想駱何走的時候的樣子,想把他臉上最細微的表情都記在心裡,只是,她當時淚眼模糊,竟然沒能瞧清。

她心裡總還有個小小的僥倖,總覺得方才只是做了一場夢。因為他去的那麼平靜,好像完全沒有徵兆。她當然不肯相信,駱何會再不回來,再不會在她額頭上敲爆栗,再不會在她做錯了事情的時候板著臉罰她,再不會在她所有疑惑困苦的時候摸著鬍子笑眯眯看著她。

她以為她可以和所有人分離,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再見不到駱何。這是不是說,從今往後,哪一時哪一刻,不管她多麼用力的想去找,駱何都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了?跑到星海去沒有用,尋到雪山裡去沒有用。

這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他活生生的在她的記憶裡,養育她,愛護她,陪伴她。她明明肯定的知道他就在某個地方,可是她找不到他了。

遲遲聽見笑聲,也聽見哭聲。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只是固執的瞪著眼看著門外期盼著,眼睛裡有血落下也不自知。

她緩緩的磕下頭去,這十九年的每個日夜都值得她叩謝。

她是父親最疼愛的女兒,她是如風如雲的駱遲遲,也是胸口有個瘡疤,再也補不起來的駱遲遲。

忽歲晚(四)

(四)圍院

錦安城一片肅殺。從未有哪個秋日如這般蕭瑟。桂花陸續的開了,卻無人有心欣賞。

深夜裡馬蹄聲由遠及近。守城的兵士精神一振,上頭早就交代過,出不得任何差錯。官道被月光照得跟水洗過一樣,老遠就能看見三人飛騎而來,那斗篷的式樣正是軍中服色。

守城的兩個老兵更不敢怠慢,等三人近了,跳下馬來,便細細堪對了印信,一面猜測不知前方戰事如何。打量這三人,最前頭那個五大三粗的,說話聲如洪鐘,交涉都是他來說話,中間那個面目模糊,神情木然,偶爾也插一句嘴。最後那個始終一言不發,也看不清樣子,蓋因斗篷遮住了臉,看身材卻是十分修長挺拔。老兵也算見多識廣,見這三人服飾並不同於尋常送軍情的兵士,儼然身份要高,至於高多少,他倆也說不清,只是彼此對了個眼色,看印信沒錯,就放三人入城。

上馬的時候,馬兒因著火光太明而挪動了步子。那兩個老兵剛好看見斗篷帽子陰影下最後那人被照亮的嘴唇和下巴,兩人都是一呆,同時屏住呼吸。

三匹馬入了城,早就宵禁了,九衢寂然。當先那匹馬卻驟然收住了腳步,卻是陰影裡有駕馬車施施然出來,坐在馬車裡的人笑嘻嘻的掀開簾子:「你回來啦?」

最後那人打馬上前,掀下帽子,握著韁繩,省視著對方。另兩人早跳下馬來行禮:「小侯爺。」車裡坐的正是薛真。薛真微微頷首,卻只看著馬背上的少年:「我聽說了定風寺的事情,就料想你今晚該到了。」

華煅清冷的聲音響起:「你該早點通知我的。」薛真嘆氣,也不辯解,卻問:「你怎麼知道的?」華煅耐著性子道:「有人告知我,他居然聽信隱龍仙的鬼話要用一切手段找人,我便即刻啟程了。」薛真點頭,當然知道華櫻為後之後,宮內定有華煅心腹。

華煅抬起如寒星般的雙眼直視他:「我跟你做個交易如何?」薛真一愣,哈的笑出聲:「難為你心急火燎的為一個女子就跑回錦安,這下倒冷靜了?」華煅微微一笑,眼神凜冽,用根本不容對方辯駁的語氣道:「我幫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你幫我控制一下局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