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他語調極其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清州恐怕保不住了。只希望鍾回能死守清州城,多拖一日是一日。」

踏烽險(九)

(九)納降

那日華煅起得很早。推開窗,院子裡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開。晨曦卻已薄薄的染在青磚上,仔細一瞧,磚縫牆角開了一蓬蓬的黃色野花。

他站了片刻,方在案前坐了,輕輕的磨挲著掌心一滴晶瑩凝結的眼淚。那比翼鳥的眼淚本來極涼,也被他少有暖意的手指撫摩得溫潤起來。而觀影琉璃珠在他的注視下開始發光。

悠軍已經攻到松林城下。悠軍驍勇善戰,以一當十,訓練有素。城頭縱然矢石如雨,悠軍儘管搬土運石,填壕塞塹,一人陣亡,後面之人立刻補上,毫無阻滯。將領更是親冒矢石,奮勇當先。劉璞一見城壕被填平,第一個掣劍而上,振臂高呼。雲梯轟隆隆的推上前來,城上胡姜軍集中火力,將石塊火藥不斷投下,操縱雲梯之兵士血肉橫飛。劉璞暴喝一聲,一鼓作氣攀住雲梯,第一個登上城頭,舉劍四下猛劈,胡姜軍倉惶避之,火炮被他掀翻,城下壓力頓減,悠軍前仆後繼的衝了上來。而另一邊斐捷也已親自和兵士一起用巨木撞開城門,一路廝殺著如潮水一般湧進了松林。

華煅縱不能親眼得見,然而見己方與彼方時進時退,膠著不下,也知戰況慘烈。等終於見悠軍推移入城,不免長嘆:「還是比我料想得要快。」

楚容送熬好的藥進來,他仰頭一飲而盡,縱然苦如黃連也絲毫不覺。

悠軍取了松林,便星夜兼程逼到清州城下。整個漢州及後方鳳常皆惴惴惶恐,又兼錦安局勢不明,許多大戶百姓都收拾了細軟包袱,觀望局勢,一待有變就要逃離。鳳常多年未遭戰火,風調雨順,平安富足,更是慌得一塌糊塗。鳳頤道兵政司司長曹簿前來述職,說到要緊處竟潸然淚下,失態難以自處。華煅又好氣又好笑,掩去鄙夷之色,和聲安撫。又調了雷琿兩頭管事,命曹簿協理,才算擺平。

松林敗軍退到漢州,備述當日破城之可怖。又說及孫統身先士卒,被趙靖斬於馬下,九星連珠箭自此失傳。眾人均痛哭失聲。華煅哀慼,即刻上表請仁秀帝追封孫統。訊息傳到沐州,沐州七萬百姓俱著縞素,廟宇中,尋常人家,乃至街邊,都有祭拜。

觀影琉璃珠晝夜不停的光華流轉。華煅卻看得有些吃驚,悠軍逼到清州城下卻並不著急進攻,反而好整以暇的在城下停留。華煅心知不妥,焦慮如焚。等見到悠軍竟然毫不費力長驅直入,不由跌坐椅上,雙手死死抓住扶手,寒星一般的眼眸中殺意陡現。

果然有斥候浴血殺出重圍,以煙火傳報,後又飛鴿傳書,說孫統重傷,被沐州軍冒死救出,星夜秘密護送到清州城下。城下守軍認得孫統,自然開門放行。哪知孫統進了城,見到鍾回後奪了兵符,命人開啟城門,跟他一起混入城中的黑羽軍又幹淨利落的佔據了城中要地,眾人才知孫統已降,詐傷賺開清州城門。

華煅看罷書信,衣袖一拂,桌上茶碗在地上砸得粉碎。他臉色鐵青,來回踱了幾步,方開口說話,語調極低,然而微微顫抖,分明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好個趙靖,這樣也能納降。好個孫統,這樣也能降。」

屋中諸將和楚容帶刀聽了,都驚得失了顏色,如三伏天冰水當頭淋下一般的感觸。

華煅反倒桀桀的笑出聲來:「先有雷欽,後有孫統。好,真是好。」好字還沒說完,就猛地轉身,一拳擊在牆上,右手登時鮮血淋漓,卻不以為意,聲調略高,冷笑道:「雷欽也就罷了。這孫家累受皇恩,居然養出這麼一個忘恩負義不知廉恥的畜生來。」諸將同樣痛心,握緊了腰畔佩劍,齊唰唰的跪了下去。

華煅清醒過來,將右手藏於袖中,冷冷道:「你們各自下去,務必要穩住軍心民心。誰敢做懦夫之言,殺無赦。」又命人即刻上奏朝廷,株連孫家九族。哪知孫家早得了訊息,倉惶出逃,被一群碧衣女子在臻州接應,不知去向。

華煅得知,已無先前之驚怒,反而坐下來仔細的回想了一遍,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倒自嘲而笑,喃喃道:「累受皇恩,嘿嘿,先帝積累的那些皇恩,其實也消磨殆盡了啊。」卻是想起唯逍任性妄為,先是孫統的叔叔撞見他微服出訪說了幾句,就被尋了個由頭罷官。後來孫家和殷家有所摩擦,殷如珏故意讓孫統之兄出使北域,路上被賊人所殺,死狀甚慘。這樣想來,孫統或許早就心懷不滿,被趙靖鑽了空子。而他自負其才,先前曾多次自請代替孟遼統領大軍未果,恐怕也是誘因之一。

華煅又想到薛真在錦安管理諸事,總有疏漏,竟讓孫家的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提前逃跑,不由嘆息一聲。不知為何,殷相失勢,薛真做大,他並無太多如釋重負,反而隱隱有種如芒刺背的感覺。

他踱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看著春草勃發,野花燦爛,一時間思緒萬千,竟不由自主的想到:「有得世之珠卻無明君,胡姜又如何守得住?不另立明君,父親與我所做的一切,終是枉然。」這個念頭一起,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華煅啊華煅,你居然也會私自忖度廢立的一日。」

他突然開始焦躁,起身走來走去,右手又開始作痛。然而這念頭一旦被想起,竟如春草初發般不可抑制。想到現下的局面,無悟太過高潔,並不適合為一國之君。還不如薛真自立。只是薛真勝於心計,遜於大局籌謀,平定胡姜亂世,也並非首選。趙述強悍,善於謀略,為君確會有所作為,然而朝中舊怨甚多,將來勢必要血洗錦安,甚至天下,未免失於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