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曲折也不必說了,總之突然有天,紀家起了一場大火,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連王爺的外祖也活生生燒死。」
「可巧那正是王爺微服回清州探望外祖父之後。聞訊又匆忙趕回,然而終究已晚。王爺走得匆忙,遺落了銀兩印信,想調查此事反被人阻撓毒打,困窘中流落街頭被人當作乞丐,清州百姓冷漠,竟無人施以援手。此事乃王爺畢生中最大的屈辱慘痛,他回到悠州,我在悠州邊境相迎,王爺激憤之中將此事說給我聽,並拔劍立誓,日後要清州十萬百姓抵命。如今清州城遲早要破,王爺定不會忘了自己的誓言。」
屈海風說完,遲遲屏住呼吸,一雙明眸定定的看著趙靖。卻見趙靖蹙起濃眉,專注的沉思起來,然後又起身踱了兩步,對著樹蔭站定。
陽光如金粉一般灑下。他逆光而立,遲遲瞧不清他的神情,卻聽他道:「如果王爺真的打算屠城,恐怕也不僅僅是為了報仇。沅州一降,我軍長驅直入極為順利。而清州抵抗頑強,不僅是官兵之力。王爺必是想要殺一儆百,天下各州百姓並守城將士看到清州下場,再同沅州對比,自然震怖。我軍兵臨城下時該做何選擇,一目瞭然,將大大減少我軍傷亡。」
此話出口,連屈海風都有些吃驚。趙靖轉過頭,目光掃過兩人,突然換上溫和自若的笑容:「舅舅遠來,想必是想阻止此事。王爺知道舅舅回來,一定肯聽聽你的意思。我這就寫信給王爺。」
屈海風一愣,咳嗽一聲收斂心神道:「也不急。」趙靖想了想,頷首道:「沒錯。要是王爺真有此打算,舅舅再去見王爺不遲。那時王爺高興,自然也好說話。」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態度誠懇,對兩人又和顏悅色,乍一看同平常並無二致。只是那雙眼睛幽深莫測,無喜無悲。
遲遲抬頭看他,陽光有些晃眼,浮塵中他好像離她極為遙遠。
過了兩日,屈海風暗地觀察兩人,趙靖說話溫和可親,遲遲應對鎮靜溫婉,不由嘆氣。招手喚坐在廊下發呆的遲遲過來,憐惜的看著她:「小丫頭,你在靖兒面前一個樣子,回來又是一個樣子。」遲遲沉默半晌,道:「屈叔叔,我很難過。」
屈海風目光愈發柔和:「人生在世,傷心難過原不可避免。我知道你不願強迫別人,又何苦為難逼迫自己?」
遲遲垂下眼瞼,不發一言。眼前的屈叔叔到底不是駱何,她同他想的,差的何止十萬八千里。屈海風生怕她愁腸百結悶出病來,便忙要她出去逛逛。遲遲勉強笑了笑:「也好。我還沒好好瞧瞧這隴城什麼樣子呢。」
她在大街上毫無目的的慢騰騰的走著。劫後餘生的隴城,並沒有太多的哀悼或者慶幸。許多店鋪已經又開張了。
遲遲在一家店鋪門口停住,猶疑著要不要進去。老闆娘笑盈盈的招呼:「姑娘,進來吧。這盞走馬觀花燈不貴的。」於是過不了多會,遲遲就提著那盞燈籠走了出來。
暮色漸漸的沉下來。遲遲走出城,天色已經黑透了。袖子裡有火折,她點燃了燈籠,人物的,花鳥的,魚蟲的,樹的影子在地上轉啊轉。
她走到人們踏青時歇腳的亭子坐下,把走馬觀花燈掛在欄杆上,自己坐到對面,抱著膝蓋一動不動的看著燈籠裡溫暖的燈光和那些旋轉的影子,心裡好像有許多情緒也這樣不停的旋轉,可是最終只剩下一個疑問:老天爺是故意要我看到這一幕的麼?
她疲憊的把臉埋在臂彎,喃喃的對自己道:老天爺一定是故意的,它要讓我知道好多事情趙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只是難道我能怪大哥?當日雪山之上他們彼此便該知道,從今往後,輸贏勝敗,將極之慘烈。
想到承平陣亡以來趙靖種種表現,遲遲心如刀絞。哪怕說到清州城百姓的事,竟也不忍心多勸一句。此刻她想:「他若拿定了主意,難道我能勸得了他?就算我勸了他,他並非真心想這麼做,又有什麼意味?他終究還是那個與我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趙靖。」
她緩緩抬起頭,那個燈籠似曾相識。
她想起柔木的那個午後,她開啟房門,去而復返的他焦急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
她想起火光乍起時,她被他護在身後的感覺。
她想起他替她買酒回來帶著笑意的眼神。
她想起大年夜萬戶歡慶的時候他同她靜靜相對時炭盆裡火炭噼裡啪啦的聲響。
她想起他推著輪椅慢慢走上小山,他們一起仰望過的飄著雪的夜空。
她想起那個互訴心事的夜晚。
她想起他們告別時他念的詞句。
一陣風猛地刮過,燈籠驟然熄滅。她緩緩走到亭邊,注視著夜空下隱約可見的丘陵的起伏輪廓。月光靜靜的灑在她被風吹起的衣裙上,少女苗條的身影被勾勒一條銀邊。
心中鬱結難解,她忍不住放聲清嘯。林中鳥兒被驚起,呼啦拉的飛過樹林上空。
遲遲哈哈大笑,一個縱身躍到枝頭,仰頭看著滿天清輝,星子入水。
一個念頭無比清晰而堅定的湧了上來:「若他們真的下定決心要屠城,那我無論如何也要殺了悠王。」
心中痛極,然而豪氣頓生,唰的拔出冷虹劍。
風吹得她腳下樹枝如波浪一般起伏。她便踏在這枝葉的波浪中漫然而歌,手中劍舞出奇麗生光的網,招招式式源源不斷,不可剋制的隨心而發。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瘋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