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見腳步聲,心好像突然沉靜了一些,隱隱有了期盼。
遲遲站在門外。
他坐在陰影裡一言不發。金色的陽光裡灰塵起伏,他置身的地方更加幽暗。
她默默的看著他,兩人視線相接,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太多相似的東西。她走過去,象從前他曾經無數次對她做過的那樣,張開雙臂將他緊緊的摟在懷裡。
他的身體起先有些僵硬,逐漸變得放鬆,終於合上眼瞼,靠在她溫暖芳香的懷抱裡。她放開一隻手,手指劃過他糾結的眉頭,那樣溫柔的動作,使他不得不展開雙眉,徹底的,平靜的,坐在屬於他們的時光裡,暫時遺忘了疼痛。
過了很久,他聲音暗啞的開口:「我一直當他們是我真正的兄弟。」遲遲輕輕的拍拍他的背,拉起他的手:「你跟我來。」
趙靖訝然,不由自主的跟著她走出去,到了馬廄,一人騎了一匹馬,出了軍營。
他們並沒有交談,一路不急不徐的前進。終於到了一家客棧,遲遲翻身下馬,帶著他走上樓梯,在一扇門前停住。
她並沒有立刻推開門,而是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門吱呀一聲開啟,窗前那人手一撐,輪椅轉了過來。那人身後窗戶敞開,是春天浩淼的傍晚晴空。
那人緊抿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神異常沉靜,注視著他。
那張破碎的臉幾乎無從辨認。趙靖的心臟卻猛地收縮,僅僅遲疑了一個瞬間,他就踏上前去,緩緩的蹲下身子。在巨大到難以置信的喜悅當中,他注意到那人乾癟的雙腿,難過得幾乎不能呼吸。
那人的手沉穩有力的放在他的肩上:「靖兒。」
遲遲悄然退後,用最輕的動作替他們合上了門。晚霞燃燒在天際,她趴在欄杆上支著下巴,心裡被許多許多太過複雜的情緒漲滿。
那一晚,趙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一覺醒來,已經滿室陽光。他洗漱收拾了出去,見遲遲和屈海風坐在桌邊,桌上是熱騰騰的稀粥饅頭,心中竟有剎那恍惚。
到底軍務倥傯,他很快便匆匆離去。回到營中,命兩個可靠的兵士來到客棧,幫兩人挪到城中一個小院安置。
一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又回去。見兩人也剛回到院裡,不由探詢的看向遲遲,遲遲低聲道:「我們去給王將軍掃墓。」趙靖心中一絞,卻若無其事的接過遲遲手中的輪椅,親自推著屈海風進去。
遲遲柔聲道:「你留下來用晚飯麼?」趙靖點頭微笑:「這是自然。」遲遲輕輕笑了笑:「那我去給屈叔叔沽酒。」留下二人單獨相對。
直到此刻趙靖和屈海風才有機會將這十多年經歷一一訴說。趙靖聽屈海風的遭遇,自然是傷感。而屈海風聽趙靖經歷種種,有時讚歎,有時痛惜,說到高興處拍案,說到傷心處長嘆。
等終於說到香扇坡,趙靖先沉默了一會,而後起身,負手立在階上,注視著黛色牆瓦後一望無際的碧空,背對著屈海風一字一句道:「是我輕敵。」
屈海風微微一震,痛惜的看著他的背影。
只聽趙靖道:「華煅料我太準,他以疑兵佈於清州北,早知道我不會在意,反而會回隴城。若我不是太自信,換一個人,定然直接入彀,去清州北救援,又怎會有此慘敗?」
他停了停,又緩緩道:「我為何早沒想到,華煅未用大部水師自硯江攻城,必有原因?」
「我為何早沒想到,華煅敢直攖我軍鋒芒,必有所恃?」
「而大雨剛至之時,我為何不及時下令撤軍?」
「潰敗之時,我判斷有誤,致使承平陷於伏兵陣中。而承平有難,我意氣用事,又生生害死了冷延。」
飛鳥連成一線,從遙遠的天邊飛過。清風徐徐穿過街巷庭院。
小院外守衛計程車兵站的久了,腰背有些鬆垮。四周沒有一個人影,孤零零的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將軍在裡面同那個鬼臉人說些什麼?」樹葉被風吹得沙沙輕響,他又眯起眼睛看著萬里無雲的晴空,想:「真是見鬼了。現下倒晴成這樣?」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猛地看見遲遲站在不遠處的牆角下抱著一罈酒,似在仔細聆聽什麼,臉色出奇的蒼白。他也學著她側頭,卻除了樹葉婆娑聲以外什麼也聽不到。他不由搖了搖頭:「這姑娘好生奇怪。」
遲遲覺察到他注意了自己,勉強笑了笑,抱著酒罈轉到後巷去。額頭頂著堅硬的牆壁,疲憊無力的滑坐在地上。
趙靖嚴厲得幾近殘忍,他那樣無情的檢視自己,如同凌遲自身,卻依舊鎮定理智。她覺得胸口堵得發痛,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坐了好久,生怕他們擔心自己,終於勉強站了起來,抹了抹臉,換上一副平靜的神情走了回去。
那邊趙靖已經神色如常,屈海風正說到什麼,見到她點頭道:「遲遲來得正好。她千里迢迢送我回來,其中詳情我也沒有說清,過來一起聽聽。」
遲遲走過去坐下,卻聽屈海風道:「清州城是王爺外祖家定居之處。紀妃病逝,王爺被遣送至悠州,紀家也漸漸勢微。後來雖然也出了個翰林,到底風光不同往日。當年得勢之時,紀家氣焰大那是一定的。清州城望族對紀家都敢怒不敢言,到紀家衰落,終於得了個機會扳倒紀家。天祥帝名義上對紀家不錯,可是早就意欲剷除而後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