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上被砸得稀爛的護心鏡後隱隱露出翠色。
趙靖顫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揭開那護心鏡。
兩枚長長的,色彩斑斕的野鴨尾羽落在掌心。
冷延站在一旁看著,此時突然微微一笑,平靜和緩的道:「我終於,把大哥的遺體帶回來了。」
話音剛落,身子便往後一仰,想靠在馬上。怎奈那馬兒早已燈枯油盡,轟的垮了身子翻倒在地。冷延的身軀正好砸在馬腹上,再也沒有了動靜。
趙靖猛地仰頭,想要呼喊,卻喊不出一個字,明晃晃的青天就在頭頂,一閤眼,熱淚長流,再也支撐不住,跪了下來,手上還死死攥著那兩枚尾羽。
他身後悠軍整整齊齊的轟然跪下,痛哭聲震天而起。
踏烽險(六)
(六)浮生
趙靖決不肯假手他人,親自為承平冷延換上嶄新的戰袍。三日之後,為二人下葬。
悠王早寫信來,隻字不提趙靖之過,反全是勸慰。
而香扇坡大敗時失散的悠軍也陸續在大雨後回到隴城,承福點了點數,約摸有四萬人馬,加上隴城原本守軍兩萬,總共六萬人駐紮隴城。悠王本要派秦離帶兵增援,攻下清州城,被趙靖一封言辭懇切的信勸住了。
葬禮那日清晨,趙靖特允所有將士,哪怕是伙伕,都到靈前祭拜。靈帳四周一片安靜,眾人有序的排成長隊,依次入內。承福於靈前大聲誦讀悠王親筆寫來的弔唁之辭,傷心處幾次哽咽。聞者無不落淚。只有趙靖始終面無表情,維持著緘默。
傍晚時分,趙靖命隴城所有將士到立劍臺下等待閱軍。低沉緩慢的鼓聲中,眾將士著盔甲,握兵器,整整齊齊的立在臺下。
趙靖登上立劍臺,鼓聲停止。他的目光從離自己最近的兵士那沉痛肅穆的臉往後推移,一排排挺直如葦的悠軍,戰盔在夕陽下閃動著光芒,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六萬將士在校場上站成黑壓壓一片。而天邊晚霞燃燒得正熾,流雲如錦,眩目綺麗。
趙靖緩緩開口,語調低沉,卻因中氣十足而傳得極遠:「我軍鎮守邊關,幾十年來如銅牆鐵壁,北方諸國聞我軍名號,均惴惴而避。惜錦安無道,朝綱廢弛,內亂頻仍,民生凋敝。諸君親眼所見,莫不痛心疾首,乃追隨悠王,以重振胡姜為己任,南下救民於水火。」
「諸君與官軍交手多次,敢問一句,我軍與官軍相比,哪一方英勇善戰?」
臺下眾將士聽聞,俱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的道:「我軍。」「自是我軍英勇善戰。」「當然是我們。」聲音雜亂,卻傳到很遠,最後排諸人雖然沒聽清趙靖說的什麼,卻聽到前面傳過來的話,也大聲道:「是我悠軍。」
趙靖點頭,略提高了語調,又道:「我軍與官軍相比,哪一方軍紀嚴明,鐵令如山?」
眾人此時比方才有了默契,一起喊道:「我軍。」
趙靖語調更高昂:「我軍與官軍相比,哪一方將領身先士卒,從不退縮?」
眾將士想起承平冷延等人,熱血衝頂,齊聲道:「我軍。」
趙靖目光死死的盯著臺下,聲音雄渾,傳遍整個校場:「此役官軍以天時之奇詭得勝,諸君服是不服?」
六萬悠軍同時朗聲答道:「不服!」
趙靖放聲大笑,抽出疾劍,指著湛湛青天,語聲朗朗,慷慨激昂:「諸君可願與趙靖一起攻下清州,殺孫統劉止華煅?」
答聲震天:「願意!」
趙靖一劍劈下,寒光湧瀉,插在臺上,單膝跪下:「只進不退,以慰王將軍冷將軍在天之靈!」
六萬悠軍齊唰唰跪下,飽含熱淚,放聲道:「只進不退!」
趙靖霍然起身,扶劍立誓:「不到錦安決不回頭。」
眾將士高舉兵器,如怒潮一般吼道:「不到錦安不回頭。」
那一日,連硯江上的漁夫都聽見悠軍直衝雲霄的錚錚誓言。
然而閱兵之後的趙靖,收起了在臺上的逼人氣魄,不顧承福殷切的眼神,默默的走回自己屋裡。
緊張亢奮之後,他終於感到了疲倦,唯有緊緊咬住牙關,好像在激流中搏鬥的船伕,堅決的撐著漿不讓自己被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