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下午,趙靖回到隴城,卻不見承福來接。原來等待他的是一個更壞的訊息:罕見的大雨不停,硯江氾濫,西城已經被沖毀。
當日隴城建造之時就曾考慮過硯江的問題,所以糧倉等重要建築大部分都在較高的東城。只是水勢漸高,眼見東城也將不保。承福已經在江堤上堅守了一天一夜。
趙靖二話不說,直接上了硯江江堤。堤旁大樹被衝得盡數倒下,露出觸目驚心的樹根。堤上已經豁開了大大一個口子,又被堵上。河工民夫在後方扎捆運送埽捆,悠軍不斷的將之堵在豁口上,必要是以繩索拉住人下去固定埽捆。
雨勢實在太大,若來不及扎埽捆,便用石塊投下。不斷有被吊下去固定埽捆石塊的兵士被江水捲走,便有更多的悠軍奮勇補上。
晨昏已經沒有了界限,轉瞬就陷入了夜色。
漆黑的夜裡風聲和雨聲吞沒了整個世界。堤上眾人不眠不休,生死搏鬥,不亞於戰場上激烈兇險。
翌日清晨,有兵士送水和食物來。承福停下手,走到趙靖身邊大聲道:「將軍,先吃飯吧。」趙靖漠然。承福早覺得不妥,此刻心下大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將軍,身體要緊。」趙靖鐵青著臉將他一把揮開,承福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勉強站穩身形,看見趙靖眼中凜冽殺意,嚇了一跳,又急又痛,一時說不出話。
此時有人奔上堤來,卻是一個少女,渾身被澆得精溼,背後卻背了把傘。
有兵士機警想要阻攔,少女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將手上的牌子伸到他面前,他看清是趙靖的腰牌,便往後一退。
少女走到趙靖身邊,徑自遞過一個被油紙包著的饅頭。趙靖看也不看,大喝一聲:「滾!」少女毫不退縮,直直的看著趙靖,趙靖驀地轉身,隔著雨簾觸到遲遲溫柔的眼神,楞在那裡。過了半晌,伸手接過饅頭。遲遲撐開傘,站在他身邊。
外面天地只剩白茫茫一片,他在她的傘下一口一口嚥著食物。
傘並不能擋住這樣大的雨。雨水不斷的捲進來。她打了個寒戰,很快他的手伸過來緊緊握住她的,她卻發現他的手更加冰涼,忍不住用力反握。
肌膚接觸時的真實感提醒了他某種記憶。在猝不及防的疼痛襲擊過來前,他果斷的把最後一口饅頭塞到嘴裡,轉頭說了句:「你到堤下等我。」就大踏步的離開傘下。
她默默看著他偉岸的背影在風雨裡模糊起來。突然將手上的傘一扔,跳過去在他身後計程車兵隊伍裡佔據了一個位置,接過遞來的石頭。
大雨在一天以後停了。天放晴得那樣突然,若不是水位還那麼高,水勢還那麼急,堤上眾人已經被泥裹得不辨眉眼,面對那樣萬里無雲的晴空,真會以為是做了一場夢。
承福鬆了一口氣,上前要對趙靖說話,卻發現大雨裡喊話過後嗓子已經全啞了,一開口嚇了自己一跳。他粗嘎著聲音道:「將軍趕快回去歇息吧。」趙靖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一個嬌小的身影上。那女子全身是泥,看不出媸妍,只有一雙眼眸波光流轉。她緩緩走上前來,趙靖握了她的手。眾人默默退開,看著兩人並肩走下大堤。
卻在此時,長街那頭傳來馬蹄聲。趙靖猛地收住腳步,定定的看過去,看清來人面貌,心頭大喜,向前緊走了兩步。
冷延一步一步的牽著馬走近。隴城將士不約而同站得筆直,神色莊重而充滿敬意的注視眼前這個戰袍已被鮮血和泥土染成紅褐色的年輕將領。
冷延的腳步極緩,那匹戰馬也垂著頭,似每踏一步都極艱難。
馬背上馱了一個人。
趙靖屏住呼吸,站在那裡竟邁不開步去。
承福搶上前去。甚至不顧自己把冷延撞到了一邊,跌跌撞撞的撲到戰馬旁,將那人抱了下來。
那人身軀實在太沉,承福腳下一軟,抱著他跪了下去,膝蓋被撞得血肉模糊,卻渾然不覺,生怕再傷了那人一分一毫,將他緊緊的摟在懷裡。
承福低下頭,看著那人睜得滾圓的眼睛,喉嚨裡不由自主的發出一種嘶啞的聲音。他想替那人合上眼,怎奈手臂似有千斤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趙靖無意識的鬆開遲遲,走過去彎腰伸手,想要替承福完成他的動作,手卻在中途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