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下馬匹朝前走了幾步,趙靖立刻覺察到腳下鬆軟的土已經迅速被雨水打透,形成泥濘或者大片泥漿,泥漿下深淺不一,馬匹的移動遭到了極大限制。
他心頭一震,暴喝一聲:「鳴金!」然而一切發生得太快,話音未落,他就聽見前方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隔著那樣厚的雨幕都能看見火光驚心動魄的蔓延開來。
原來,趁著大雨傾盆之際,胡姜軍的投石車按照預先演練那樣慢慢逼近,不斷往陣中投下油桶,桶中所裝火油,乃雪域特產,極為易燃。悠軍並不知道頭頂猛然落下的重物是什麼,有人甚至抽刀去擋,被淋得一頭一臉。
胡姜軍以一種不易察覺的陣法後退,將悠軍圍在香扇坡下地勢稍低的地方。大雨裡弓箭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而投石車開始投擲火彈。
十天之前,胡姜所有投石車上都被下令裝上一個小小的鐵蓋,剛好適合打火點燃引信而不被大雨澆熄。火彈從四面八方落入陣中,震耳欲聾。悠軍退兵的金聲已被完全掩蓋。
隨著頭頂一道一道閃電雪亮的撕開天幕,火彈接二連三的爆炸。不但炸開了油桶,也點燃了烈火。火油在水裡不斷流開,而火焰也越燒越旺。
悠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震得暈頭轉向。若是平時,悠軍騎兵定然已經遠遠驅馳,然而此刻土地泥濘不堪,馬蹄不穩滑開,身著重甲的騎兵紛紛跌落。而步兵也在滂沱中找不到敵人,只知道一身盔甲沉重得令人無法呼吸。
胡姜軍早穿了輕便草鞋,繞開火場,在一旁等候,若有人離開火場爬出,便用佩刀一刀砍下。
雷聲更響,雨勢更大。
經歷了這場戰役的人永遠都不會忘記,在漫天席地的瓢潑大雨中,火光妖異的熊熊燃燒,被燒死,砍死,馬蹄踏死的人不計其數,甚至包括胡姜軍自己。
悠軍徹底潰敗。在瘋狂的逃命當中,悠軍一次次衝散了自己的隊伍,並且敵我不辨的殺死了許多自己人。
他們隱約記得來時的方向,拼著最後的血氣往後方奔去。趙靖此來做好了萬全準備,所以一應輜重糧草都帶上。後方兵士作戰能力稍弱,被大雨一澆,看到己方慘敗不斷的湧回來,身後跟的是裝備輕便士氣高漲的胡姜軍,倉惶中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逃的逃,被殺的被殺。輜重糧草盡失。
敗軍之中趙靖且戰且退。他身後執旗的參將馬蹄一滑,跌翻下去。恰好承平一身血泥,拍馬追了上來,狂吼一聲:「將軍快走。」順手俯身抄起大旗,牢牢握在手中,勉力指揮眾人撤退。
又一陣喊殺聲傳來,落在悠軍耳中,真如四面八方傳來的喪鐘。
卻是孫統軍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穿一身有別於悠軍的輕鎧加紅色戰袍,佔盡優勢,給予悠軍雪上加霜的沉重打擊。
趙靖手上一柄疾劍舞得入神入化,龍吟聲清越,寒光閃過,無人倖免。然而戰馬驚惶,敗退的悠軍不斷衝來,再無回天之力。
一路拼殺,雨水沿著頭盔刷刷衝下,模糊了視線。原本想好的撤退路線再無用處,胡姜軍不知在何處埋伏,在大雨配合下,向悠軍佈下了天羅地網。
遙遙聽到一聲極為熟悉的嘶吼,趙靖猛地勒馬回頭,見雨幕當中帥旗轟然倒下,哪裡還有承平的身影?剎那間,所有血液都湧向頭頂,他驀的打馬衝回去,卻被一波一波的敗軍阻擋,還有胡姜軍不斷湧來,氣勢洶洶的撲上前截住他的去路。
旁邊冷延追來,死命探身去拉他的鞍轡:「將軍,快走吧。」趙靖一凜,雨水冰涼刺骨,他重重的閉了一下眼,掉轉馬頭。然而沒走幾步,冷延坐騎馬腿就被追上來的胡姜兵士斬斷。在他落地瞬間,趙靖暴喝一聲,一手扯著他的胳膊將他拉起,一手疾劍劈下,冷延身後幾人鮮血噴得老高。座下馬兒如何受得了這下猛力,腳下一軟,跪倒在泥濘中。趙靖手不由一鬆,冷延砸到泥水中,拼著最後的氣力用刀背在趙靖馬股上一砍,馬兒吃痛,立刻跳將起來,帶著趙靖往前狂衝而去。
暴雨中,趙靖心頭一片空空蕩蕩,顛簸的馬背上他不斷茫然的回頭,只見那片火海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視野。
那是趙靖一生中最狼狽屈辱的兩日。他不得不率殘部往東南繞行。大雨一直未停。
黎明時分他們找到一個已無人煙的破敗村落。趙靖手下幾個級別略高的將領搜尋了一圈,找到了些柴草和麵,用大鍋煮了幾鍋麵糊分給眾人。
雨聲密集敲在茅舍頂,如烽煙火光中的戰鼓。趙靖慢慢走出屋子,房簷下士兵們神色茫然目光呆滯的坐臥著,身上俱是血泥,沒有人說一句話。
趙靖不帶任何情緒的目光掃過他們,好像並沒有意識到,十萬兵馬最後只剩幾百人還跟在他身邊。
一名將領看得難過,不由趨向前來低聲道:「將軍,歇息一會吧。」趙靖充耳不聞,站在門口注視著滂沱大雨,整個人好像成了泥塑。過了許久,才聲音極啞的道:「修整三個時辰,我們去隴城。」
那名將領大驚:「如何還能回到隴城?官軍還在城下。」趙靖面無表情的轉頭:「這樣大的雨,華煅怎麼會還攻城?」那將領打了個哆嗦,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