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推了屈大的輪椅坐在一旁等候。屈大見這白家兩父子身強力壯,一捋袖子露出粗壯黝黑的胳膊,心中一動,笑道:「天還沒熱,麻雀倒呱噪得厲害。」說著揀起地上一截短短的樹枝,手一揮,樹枝筆直的射出去。屋頂上一陣嘰喳,麻雀驚得紛紛飛起,已有兩隻被射穿了胸脯落到地上。
遲遲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自己露了錢財,萬一白家父子見自己瘦弱,屈大殘疾,起了不軌之心,在這滔滔河水上怕是難以應付,所以屈大先露了一手以為震懾。遲遲忙笑道:「叔叔果然厲害,只怕河裡的游魚都逃不掉。」
果然那白家父子眼中閃過驚異之色,說話也恭敬謙卑了不少。
一路順河而下。這蒼河河水果然甚急,當中無數險灘激流,有些峽口聲勢如瀑,不得不從旁邊專門引出的水道繞行。
屈大到了船上反而沒有從前愛跟遲遲說話,總是對著河水出神。遲遲怕他焦慮,便笑道:「屈叔叔你在想什麼?」屈大回過神,笑道:「這蒼河水勢變化的確難以掌握。若攻下平關順關,想要渡河直逼錦安,也不容易。鳳常一帶地勢平緩,水流穩慢,又可惜支流眾多,水道複雜。」覺察到遲遲並不喜歡這個話題,又微微一笑道:「這兩日悶壞了吧?」
遲遲一笑:「哪裡會悶?我瞧他們如何操舟,甚是有趣。」
屈大饒有興味的看著她:「你這丫頭聰明絕頂,喜歡的東西千奇百怪。難怪……」沒有繼續說下去。遲遲果然若無其事的轉過臉去,小心的察看飯食飲水,準備晚飯。
到了夜間停在渡口,上岸休息。遲遲精力旺盛,在船上休息得久了,倒不能早睡。屈大有了年紀,睡眠也少。一老一小便在河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河面開闊,水上清光如銀,頗有幾分野曠天低樹的意思。遲遲被風一吹,神清氣爽,忍不住伸展著手腳,一邊聽屈大緩緩道:「我的確姓屈名海風,從前鎮守昭關。靖兒十四歲的時候,我親自領兵突襲北方游牧,沒想到遇到罕見的大風沙,迷了路,援軍又遲遲不至,先被敵人找到。我方多日未進水米,一場血戰自是不敵,我身受重傷,昏迷前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哪知醒來後發現被前來採藥的胡大夫救了。他救了我十分高興,你可知為什麼?」
遲遲眨了眨眼睛:「因為叔叔的傷太重了。」屈大大笑:「沒錯,他說他好久沒有遇到我這樣心肺脾全都重創,簡直沒有能活下去的可能的病人了。」他停了停,遲遲偏過頭,看他雖然笑著,但是眼角眉梢俱是風霜悲涼,不由難過。
「他醫了我足足有五年半,我才能如常人一般行動,只是這雙腿再也不中用了。要到最近兩年,手上功力才恢復,但是沒有腿,自然已經大打折扣,說是廢人,一點沒錯。」
遲遲聽到此處才明白過來:以屈海風的心性,武功沒有恢復還要別人照顧,自然不會去找趙靖。等手上功夫恢復了,也已過了這許多年,加上雙腿無望站立,便徹底心灰意懶,隱居在胡家。
遲遲望著他柔聲道:「屈叔叔,不管你怎樣了,你始終是他唯一的親人。他見了你,一定歡喜都來不及。」
屈海風嘆了口氣:「我原有妻室。靖兒極孝敬他舅母。只是聽說終究改了嫁,留他孑然一身,更無牽掛,不知是好還是不好。」遲遲見他提到妻子時黯然心酸的神情,險些掉下淚來。
屈海風卻咳嗽一聲,振作了精神,問道:「遲遲,你同靖兒認得多久了?」遲遲紅了臉,低聲道:「算來差不多三年。」便挑著將自己如何認得趙靖的事情說了一遍。
屈海風聽了也不禁又是歡喜又是難受:「靖兒也算好福氣。我從前一心一意想他做個蓋世英雄,如今想來,還是做回他們沈家兒郎最好,只是遲遲你要知道,有時人的確身不由己。」
遲遲沉默半晌道:「我知道。如果真是那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他做不了沈靖,我們在一起也不會開心,倒不如相忘於江湖。」
屈海風心知遲遲看似嬌憨,實則意志極堅,也不好再勸,又道:「我同靖兒分開了許多年,他的脾氣興許也有了變化。依你說,要是悠王要他做一件他不該做的事情,他會不會違抗?」
遲遲想了想,搖頭道:「我沒有把握。他心裡自有主意。他同悠王,有父子之情,又有君臣之義,還有猜忌隔閡。想必他也為難,就算他想違抗,只怕也頗多掣肘。」又笑道,「此中難處,只怕沒有人比屈叔叔你更明白的了。」
屈海風略為訝異,眼中更是讚賞,笑道:「沒錯。所以我擔心他年紀還輕,做下錯事,或陷自身於困境。」
見遲遲不解,屈海風又道:「說起來,清州望族與悠王有不共戴天之仇,悠王還因此曾在清州受辱。他曾發誓日後必要清州百倍奉還。當日聽過就算,如今想起,只覺心驚。悠王不是那麼容易忘記的人。」
遲遲啊的一聲跳起來,顫抖著聲音道:「叔叔你的意思是,悠王可能屠了清州?」
屈海風望著她,沉重的點了點頭:「靖兒乃大軍統帥,就算不是他下的令,將來一輩子也抹不掉這汙點。」
遲遲只覺全身發冷:「那樣的話,他不成了禽獸?他怎能聽悠王的話?」
屈海風道:「悠王不是一個簡單的人,這輩子我要佩服誰,大概也只有他。多年經營悠州,謀略過人,知人善用,縱然多疑狠辣,也是本朝頭一號了不得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