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軍營中一片寂靜,華煅信步走出大帳。一陣冷風颳過,他緊了緊領口,卻發現絨毛般的雪花飄落下來。天空雲層堆得極厚,黑沉沉的夜空直逼下來,星子一顆也無,倒是黯淡的月亮偶爾從雲後露出細細的一彎。算一算,竟然快到初一,再一想,卻是年關逼近。
大帳旁點著大火把,華煅向前走了幾步,口裡呵出白白的霧氣,一低頭,瞧見自己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極長,突然興起,想叫人送酒來。話到嘴邊又止住,輕輕的嘆了口氣。不由自主的走到馬廄。馬兒認得他的腳步聲,探出頭來。他微微一笑,上前彎腰揀了把草料,一邊餵馬一邊撫著馬鬃。馬兒親暱的朝他蹭去,他拍拍馬脖子,笑道:「要過年了,送你一副新馬鐵如何?」那馬兒晃晃腦袋,華煅笑起來:「那就再加副漂亮的鞍轡。」一人一馬又靜靜的站了許久,他才輕聲道:「也不知道,她在哪裡過年,可有鞭炮放好酒喝?」
剛下過大雪,正午天氣晴朗,遲遲和駱何回到臻州胡家。胡夫人笑著迎出來:「自開啟始給你們送信起,我就算著你們什麼時候該回來。」遲遲跳下馬,挽住胡夫人:「嬸嬸,叫你費心啦。」
胡業早笑眯眯的坐在屋裡,一排銀針閃亮亮的放在手邊,見到遲遲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丫頭,過來。吃了藥,扎一段時間的針,芳蝶引的毒就解了。」一面搓著手,迫不及待躍躍欲試的樣子。說得駱何都笑了起來。
年關將近,胡家自然也少不了內外掃除。遲遲拿手帕蒙了頭臉,凡是高處險要處的打掃都由她完成。胡夫人站在下面看,看得眼花繚亂,心驚肉跳,然遲遲做得又快又好,幾下就神清氣爽利落乾淨的跳下來,倒叫胡夫人眉開眼笑,直道:「我家那兩個兒子都不如你一個姑娘家。」
眼看著又飄起了雪花,遲遲惦記駱何和胡業買年貨去了大半日,便到門口張望。剛巧門口有幾個五六歲的小孩放鞭炮,見到少女,惡作劇心起,將點燃的炮仗扔到她腳邊。哪知遲遲笑盈盈的抬了抬手,不知怎地,炮仗凌空飛了起來,在空中炸得噼裡啪啦。小孩們張大了嘴巴,半晌回不過神來,好半天才歡呼著圍上來纏著她。
遲遲見小孩子一個個眼睛烏亮,臉龐鼓鼓,忍不住彎腰捏了捏一個小臉蛋,柔聲道:「不要再嚇唬人啦。」小孩卻忙著尖叫:「姐姐變戲法,姐姐變戲法。」遲遲笑靨如花,帶著他們到得村中空地,把炮仗放得震天響,花樣百出。到駱何胡業回來,才意猶未盡的順次拍拍他們的大腦袋道:「姐姐要去幫我爹爹卸年貨,你們自己玩。」
胡家自己原本養了雞鴨,可是胡夫人不捨得殺,所以只得從外面買來。遲遲從廚房裡放好東西走出來,剛好看見屈大在宰一隻母雞,腳步一滯,自然便將清心珠放到鼻下。恍惚中隱約覺得一道銳利的眼光掃過自己,也不及細想,便被胡夫人拉到一邊去。
大年夜,胡夫人做了滿滿一桌酒菜。五人團團坐了,吃得自是讚不絕口。年夜飯後,才有閒暇細細談起這幾個月錦安之事。
原來遲遲和駱何在錦安呆了數月,竟然沒有查到任何蛛絲馬跡。遲遲本欲從當日被她捉住的女賊王笑蝶處下手,哪知此女竟憑空從空氣中消失了一般,問遍眾人,竟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駱何又裝做也打聽駱家父女的蟊賊,意圖順藤摸瓜,每每覺得有所進展,卻發現知情之人不是失蹤就是莫名其妙的死了。
胡業聽的咋舌:「說是巧合怕沒人能信。只是誰有這般手段?莫非是官家的人?」遲遲搖頭道:「若是這樣,當日我如何在宮裡呆了那許多時日也沒人找麻煩?」屈大沉吟道:「會不會在駱府就被下了毒?」遲遲卻道:「爹爹當時在飲食上格外小心謹慎,他那支試毒銀針能試天下所有毒藥,芳蝶引也不例外。」胡業也介面道:「這芳蝶引沒有幾個月時間慢慢下,是不見效的,若是用得太快,吃藥之人性命堪憂。老駱不會一次都沒查到。」
屈大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這芳蝶引來歷,不免大有興趣追問了幾句。遲遲笑道:「這次我們多方打聽,也算知道了關於這芳蝶引的好多事情。」她口齒伶俐,語聲清脆,駱何一笑,也跟著眾人聽她嘰嘰呱呱的講起前事。
卻見遲遲整了整衣裳,一本正經的坐在那裡,手不自覺的往桌上一拍。屈大胡業等人不覺莞爾,心想這丫頭是茶館裡聽說書聽多了。駱何卻心頭一酸,難以自已,偏過臉去。
遲遲朗聲道:「卻說這芳蝶引也是一樣大大的寶物。用特殊的香味訓練蝴蝶蜜蜂,以供千里追蹤之用。不過既然是千里追蹤,準確度自然大打折扣。」她眼珠一轉,又笑道,「三十年前芳蝶引被選做爭秋的標的物。」見屈大不明所以,又說了爭秋的來歷,方接著繼續道,「話說那年得手的,是個姓祝名隨風的男子,之前也算是成名人物,呼聲甚高,果然不負重望,一舉取得芳蝶引。」
「之後五年祝隨風真是隨風,順風順水,無往不利。哪知下一屆爭秋,居然冒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奪了比翼鳥的眼淚,他就再沒當上盜王。」說著也不禁惻然,「其實當不當盜王有什麼打緊,從前他不當盜王也不一樣快快活活的麼?只是他失手之後自暴自棄,整日借酒澆愁,日子久了倒搞得家徒四壁,自己也染上暴病身亡,留下妻兒,芳蝶引也自此沒了下落。據我同爹爹估計,祝隨風的妻兒說不定將這芳蝶引變賣了銀子,落到了不懷好意之人手中。唉,希望這位祝先生的後人靠這些銀子真渡過了難關。」
眾人聽了,也不由同情之意大起,一片嘆息。遲遲倒不好意思起來,道:「這些話原該改天再說的。」
駱何笑了笑,岔開話題,取出把笛子,遲遲眼睛一亮:「我都很少聽爹爹吹笛子呢。」駱何將笛子放到嘴邊,開始吹得歡快明亮,眾人眼前如見春日繁花依次開放,鶯聲嚦嚦,和風拂面,後來漸漸沉鬱,如眼睜睜看著春光漸老,流年如夢,伊人遠去。遲遲心頭一緊,怔怔看著父親:「不知哪句話觸動了爹爹心腸。」
一曲吹畢,胡業和胡夫人也不禁傷懷,二子遠遊不在膝下,這年夜飯也少了趣味。胡業平日似個老頑童一般,此刻想起生平許多恨事,不得不隱居在此,也不由啞著個破鑼嗓唱道:「晨雞初叫,昏鴉爭噪,那個不去紅塵鬧。路遙遙,水迢迢,功名盡在錦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