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正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天空明淨得沒有一絲雲彩。蘆葦蕩沼澤地裡,野鴨們正懶洋洋的圍成一圈。馬蹄聲由遠及近,為首一個胖子正忙著趕路,看見野鴨驚得慌張飛起,不由勒馬,從身後箭筒裡取了兩支箭,先後搭在弓上覷準了,嗖嗖的兩聲,野鴨應聲落下。那人轉頭對身後人道:「找到了趕快送過來。」一面又揚鞭打馬去了。

到得軍營裡,他跳下馬把鞭子一扔,大步流星的走向大帳。守在柵欄前的兵士見了他,背挺得更直,大聲道:「王將軍。」他笑了笑,道:「靖將軍可在?」裡面已有人笑道:「承平,你在門口羅嗦什麼?」承平哈哈一笑,徑自走進去。趙靖正懶洋洋的躺在那裡,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睛,見他來了,指了指一張椅子,才翻身坐起。

承平還是行了禮方坐下仔細端詳他,見他下巴上胡茬長了一大片,然而氣色奇好,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由笑道:「我就知道,將軍怎會所謂憂心如焚,夜不能寐。」趙靖大笑。承平屈身向前,將石磨山情形一一講給他聽。

正說到興頭上,外面小兵大聲報:「靖將軍,王將軍的野鴨送到了。」

承平喜道:「還真快。」一面看自己的戰利品,打的是兩隻肥胖雄鴨,羽毛光滑稠密。趙靖扣了扣桌子笑道:「忘了這事。倒怠慢了你,到我這裡飯都沒得吃,還要自帶。」承平笑道:「路上順手。想著叫他們一隻紅燒,一隻燉湯。」說起來,終究是餓了,吞了一口口水。

趙靖一邊笑一邊命人進來:「先給王將軍上兩個饅頭墊墊。把那兩隻野鴨收拾了。」見承平似有千言萬語,又道,「你叫伙伕長進來。」那小兵抿著嘴不敢笑,低著頭出去,到了門口終於噗哧一聲破了功:悠軍裡誰不知道王承平將軍唯一的嗜好就是吃。

過了一會,伙伕長匆匆趕到,承平仔細叮囑瞭如何下料,如何掌握火候。末了小心翼翼的將野鴨身上兩枚色彩斑斕的尾羽拔下,揣在懷裡道:「給我家閨女留著。」才讓人拿走。然後拿起一個饅頭,邊吃邊繼續說。說得差不多,野鴨也被端了上來。趙靖命人去請冷延。

冷延一進大帳,就看見一個身形如山的人正盛了簸箕大小一盆米飯放在面前,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大哥你再這麼吃下去,你那匹馬怎麼受得了?輕功也要打了折扣。」

承平笑眯眯的轉頭招呼:「別白操心,快過來。好心叫你打牙祭。」冷延對趙靖行了禮,一掀袍子坐下,看那野鴨做得色香味俱全,也食指大動,盛了一大碗米飯。

承平看著他臉上的傷疤道:「羅軍醫真是妙手回春,那麼大那麼深的傷口,癒合成如今這樣當真難得。」冷延嚼著一塊鴨子,抽了抽嘴角:「我是帶兵的,臉上有疤也沒什麼了不起。」

承平玩笑道:「話是這麼說,不過你將來也要娶媳婦兒,不怕把人嚇跑了?」冷延有些氣惱:「那些丫頭們膩歪得緊,誰要娶她們?」夾起承平最愛的鴨屁股咬了一大口。承平在諸將中年紀最長,一向寬和,諸將以兄長視之。冷延比承福還小了兩歲,所以見到他也從不約束自己的性子。

趙靖笑道:「承平到底是有兒有女的人,這上頭也開始操心。」承平眉開眼笑:「我家那個大胖小子我不著急,倒是那個閨女,長得象我,不好看,替她發愁哪。」趙靖搖頭而笑:「她才不過七歲。」承平嘆氣:「她跟我一樣愛吃,眼看著就比別的姑娘都胖,將來怎麼得了。」冷延嘴裡塞得滿滿,一笑險些噎死。

承平又埋頭大吃了一陣,抹抹嘴道:「按說我也不是天生這麼愛吃。從前是因為餓得慘了,什麼能吃的都往嘴裡送,才慢慢養成了習慣。後來遇到了屈將軍,吃得飽穿得暖,可是再也改不回去了。」冷延早聽說他是被屈海風收養的,卻不知道究竟,便忙著追問。

承平嘆道:「也沒什麼好說的。還是和颺帝在位時的舊事了。總不過是苛捐雜稅逼得人要死,好容易逃難到陰州,又逢旱災。我爹孃帶了四個孩子,餓死病死三個,眼看著我也要活不成了,在那裡哭,剛好遇到屈將軍從錦安去悠州,見我一家可憐,便帶上了。我娘去年做壽的時候還說,那麼多難民,也就我們一家運氣不錯。」

冷延聽了冷笑:「依我說,早就該反。這幾個皇帝,一代不如一代。」趙靖頷首道:「悠軍里約半數兵士都非悠州原籍,可見民生之苦。」

這話一提,三人的心思又回到正事上。冷延自然不知得世之珠在華煅手裡,百思不得其解:「這華煅怎會如此厲害,事事被他搶了先機。要不就是他有妖法,要不就是有內賊。」

趙靖微笑道:「不要胡亂猜疑。」冷延這才想起,除了趙靖自己和平安福澤四將,再沒有別人會對悠軍兵馬調動全盤知悉,不由漲紅了臉,囁嚅著道:「將軍教訓得是。」眼看著月亮升了起來,便忙著告退前去巡營。

待他走了承平才問:「王爺最近可有信來?」趙靖點點頭,將桌上幾封信遞給他,他對著燈火看了一會,重重的嘆了口氣,望著趙靖不出聲。

趙靖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道:「王爺樣樣都好,只是未免對天命太過執著。」承平道:「那將軍打算怎麼辦?」趙靖起身負手走了兩步,道:「奪天下豈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遇挫則餒,那可叫人笑話了。我這幾日冥思苦想,有了幾分頭緒。其實觀影琉璃珠也沒那麼可怕。」

承平大喜,聽趙靖道:「我來問你,如果你要做什麼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兒,你卻不知道我要做什麼,你會怎麼做?」承平眥目搖頭:「我已經被這一串你知道我知道給繞暈了。」

趙靖轉身盯住他,黑亮的眼睛映著跳動的燭火:「你每做一個決定前先想想你自己會怎麼對付這個決定。」承平思索片刻,豁然開朗,拊掌道:「我當自己是他,猜他會如何應對。」趙靖點頭笑道:「正是。先猜不同決定下他會怎麼應付你,再挑一種他對付你之後對你自己最有利的決定,以次不斷反演。」承平嘆氣:「這不無窮無盡了麼?」趙靖微笑道:「地形人事也不過就那麼幾種。華煅再聰明,也不可能憑空生出計策來。你也一樣。還有,我要送你四個字,這才是最最緊要的。」承平一凜,前傾了身子,聽著他一字一句道:「後發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