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彷彿遠處有驚雷滾過,趙靖凝眉,嘴角抿出深深的痕跡,眼神中有抹被震動後的沉思。過了許久,他才笑道:「我本來就是為戰場而生的人,這十多年來卻有一半心思都用來做別的,自然無趣。」

「當日雪山之上我就想,若早生一千年,為始皇帝開闢疆土,縱橫沙場,才可稱快意。」

藍田默然良久,那蠟燭原本就已經燒了大半,現在燭淚都要滴盡,而趙靖已經閤眼,不知是睡了還是在想心事,她吹熄燭火,悄然退出。

天色未明,大軍已然嚴陣以待。兵器與鐵甲不時相碰,發出鏗然之聲。青色大旗迎風招展,華煅身著馱星甲,立於戰車之上,注目大軍。不知為什麼,即便是離他最遠的兵士,也能因著他戰甲的光芒而看清他臉上細微的神情。每個人都覺得他冷玉一般的眼眸正看向自己。

一陣風過,自是刺骨,他卻突然微微一笑,如春風徐來,大地復甦,眼中殺伐豪邁之意頓起,朗聲道:「悠州趙述並趙靖,狼子野心,天下不齒。趙靖不敢與我孟遼大軍正面為敵,倉惶入沅。其狡詐陰毒,或稱一時,卻絕無一世。今日柴家灘主動迎戰,便是要叫悠軍瞧瞧我胡姜之師的勇猛。三軍一心,必挫賊子。」卻見劍光一閃,華煅反手割發,舉劍慨然:「不退悠軍,煅便如此發。」眾軍一時默然,片刻之後,呼喊激勵之聲排山倒海,對面山中飛鳥被驚起,拍著翅膀長鳴而過。華煅趁勢又道:「今日午時三刻,便是趙靖兵敗之時。」

眾人駭然。起先眾人當然瞧他不起,後來他排程有方,連劉止鍾回都心服依令,再回想他當日竟早就知道趙靖要攻沅州,眾人心中便有了敬畏之意。此時他連何時取勝都說得一清二楚,莫非真有神通?又或是他早佈下奇兵,要在午時三刻出擊?無論如何,聽聞此言,三軍振奮莫名,心裡想的都是:一定要撐到午時三刻。

薛真微微一笑,轉頭看著華煅,低聲道:「這一手望梅止渴你倒用得出神入化,將來必定遭人嫉恨。」華煅一曬:「這與我何干?」薛真笑道:「趙靖最善收買人心,你跟他倒真是天淵之別。」

正說著,黎明已經到來。鳳江被乳白色的晨霧籠罩,前方也看得影影綽綽。漸漸的,就見鐵甲戰馬如鬼魅一般踏霧而來,當中旌旗獵獵作響。悠軍佈陣列開,當中一中年男子神色倨傲,正是悠王趙述,旁邊一年輕武將,眉目英挺,不怒自威,自是趙靖。趙述遙見華煅在戰車上意態從容,不由冷笑道:「黃口小兒,不知死活。」

趙靖卻見華煅三軍有序,弓箭強弩密密麻麻指向己方,後面是長矛兵,一排排望過去如勁葦浩蕩,再後面及兩翼皆是重甲兵,戰斧大刀纓槍寒光閃閃,其後騎兵雖不多,但是一看就知驍勇異常,不由暗自點頭,將眾將喚上前來,如此這般吩咐。

秦亥早已按捺不住,殷切的看了悠王一眼。悠王沉聲一喝:「擊鼓。」轟隆隆的戰鼓聲震天而起。麾旗一指,秦亥一馬當先,帶著五千軍馬衝殺而去。

眼見秦亥軍如潮水一般迅速湧來,華煅面色不改,眼看得近了,才喝道:「放箭!」號角頓起,旌旗立展,箭弩遮天蔽日的射將出去,當先幾騎被亂箭射中,翻撲在地。秦亥暴喝,高舉著盾牌擋住箭弩,如閃電一般往前疾衝。卻聽震耳欲聾之聲四起,腳下大地震動,卻是對方投石車投出巨石,砸翻了不知多少鐵騎。而箭雨已不如方才那般密集,卻是弓箭手退下,長矛手舉矛迎向戰馬。秦亥眼看戰馬就要被挑翻,手中鎖鏈刀驟然飛出,當先幾名長矛手還沒有看清,就被削去了腦袋。秦亥故意勒馬,馬蹄踏在幾人屍體之上。他哈哈大笑,衝入陣中,反手抽出背上大刀,虎虎生風劈將下去,一時間如入無人之境。

華煅遠遠瞧著,點頭道:「悠軍果然勇猛。」在秦亥掩護之下,悠軍戰車已經推上前來,石塊火彈不斷落到陣中。陳封手下操縱戰車之人也甚是了得,瞄準了火彈一發,悠軍兩具戰車被炸得粉碎。正自高興,迎面石塊飛來,躲避不及,也被砸成重傷。

悠軍騎兵也沒討好而去。重甲兵不易被砍翻,或單人而戰,或兩兩配合,長槍刺戰馬,戰斧大刀劈胸。騎兵雖然有居高臨下快如林火之優勢,一時也奈何不得。華煅嘴角微挑,卻見又一陣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卻是趙靖中軍也殺了過來,左軍亦聞風而動。

正在此時,突然雲開霧散,鳳江來處群山夾道,當中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映得一江金亮,如鳳凰展翅一般耀眼奪目。江面上箭密如螟,艨艟戰船,衝波激浪。飛棹衝突,滿江火滾,喊聲震天。不多時悠州水師盡處下風。

而陸地之上,悠軍左衝右突,雖然衝不散重甲兵陣,也撕開一條血路。漸漸的,華煅等竟有些看不清前方戰事,因為火光沖天,塵土飛揚,只聽見廝殺聲震天,投石火彈之聲越來越密,緊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帶刀楚容到底了得,看出塵土的微妙移動,動容道:「悠軍太利,我方截殺不住。」

華煅眸色一暗,跳下戰車,劈手接過帥旗。楚容知他心意,手上一託,帥旗落在戰車上,華煅復又跳上,單手握穩帥旗,對帶刀道:「殺入陣中。」薛真大驚道:「不可。」華煅大怒,劍鞘猛擊在橫轅上:「駕車!」帶刀不敢遲疑,啪的一鞭抽下,四匹駿馬撒腿奔騰。薛真無奈,拍馬跟上。

陳封正在與秦亥苦鬥,手臂漸漸痠軟,心中叫苦不迭,卻見秦亥微微變色。他一個側身,飛速瞥眼往後看去,卻見一面青色大旗劃破烽煙迷障,如黑夜裡一道閃電倏忽逼近。帶刀殺氣騰騰的駕著馬車,旁邊楚容掌刀過處血肉橫飛,監軍薛候打馬在側,手中一雙彎刀舞得出神入化,而當中少年面色鎮定,手握大旗,眼神銳利。

陳封本來吃驚:將軍不會武功,如何衝入陣中?然而這個念頭才一閃,就被另一個念頭所取代:大將軍視死如歸,我又豈能落後?剎那間彪悍血氣湧起,拼盡全身力氣,長槍以萬鈞之勢刺出,秦亥舉刀來擋,竟生生被震開,插入胸口。秦亥滿臉震驚,死不瞑目。

趙靖在遠處坐陣,見對方帥旗入陣,驚訝得身體前傾。己方本來已在緩緩朝前推進,這帥旗不過進出片刻,胡姜軍就已士氣大盛,反逼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