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常以詩賦為娛樂,華煅起身,一臉稚氣的自告奮勇,就聽他出口琅琅成章,眾人表情由好笑轉為難以置信,只有華拯(庭雩)神色不變,似乎並不意外。十歲那年,洋洋灑灑一篇策論,神童之譽家喻戶曉。
然有人卻詬病他貴為宰相之子,諂媚者眾,名不副實,或所傳詩文皆有代筆。華煅年少意氣,與薛真串通,化名桓立投狀,參加科考。他深知父親熟悉自己的筆跡,是以左手書寫。幾名副主考閱卷之後驚為天人。天祥帝一時心血來潮,與主考華庭雩一起閱卷,見眾人讚不絕口,取過一看,當即親點為狀元。待查知桓立的真實身份之後,華庭雩驚怒交加,叩請天祥帝取消華煅狀元頭銜,天祥帝大笑,賜自己貼身玉扳指予華煅,成全他為胡姜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多年以後華煅回想起來,卻懊悔不已。子為父門生,一時傳為佳話,卻引起天祥帝警覺。從那以後狀元必經殿試,進士及第一律為天子門生。所有進士再不得與考官有所瓜葛。而華庭雩門生,在後來的幾年間先後被逐出重臣之位。
再然後,父子之情漸疏。待華煅終於紫袍玉帶之時,人們只知道這位年輕的中書侍郎位高權重,然而性子冷淡決絕,對朝中之事並不熱衷。高官厚祿所憑藉的,不過是父蔭和唯逍帝與他幼年時就培養出的情誼。
所有人都已經忘記先帝和華庭雩曾對他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忘記了當年紅袍如火,打馬長街,揮斥千金,自負縱橫捭闔之才的少年狀元。
「大哥,你現下卻不想回錦安了麼?」遲遲不願意他再想往事,便換了個話題。
華煅輕聲笑道:「王大人的事,你既然已經知道了,定然可以理解我的感受。不,我不知道如何回到錦安,如何面對我大姐。而我大姐見到我只怕是更是傷情。她來過幾次信,還勸我不如從此就留在鳳常。」
他頓了頓,垂下眼瞼,臉上有一絲嘲諷的冷笑,「皇上到底是皇上,繼承了皇位,自然也會繼承那份心狠手辣。」偶爾午夜夢迴,憶及舊日深宮中與唯逍一起讀書的情景,也會悵然。然想到後來華櫻之寂寞孤苦,華庭雩之舉步唯艱,他總是能冷笑著將過往拋在腦後。直到親自從劉福手中取下那沾滿了鮮血的聖旨,才驚覺對唯逍到底還是低估了。
只是心裡似乎失去了憤恨狂怒的情緒,鋪天蓋地的厭倦之感再度襲來。他能做什麼?回到錦安質問唯逍?恐怕第一個要殺他的,就是華庭雩。父親的愚忠時常讓他覺得可笑,然而仔細深想,卻又生出羨慕妒忌。羨慕妒忌一個人竟能在這大風大浪之後,依然保持最初的信念,依然有所堅持。
遲遲瞧著他微皺的眉頭,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俊秀又不失男兒氣概,心中難過到極點:「大哥才是最苦的。心為形役。以他這樣的人才,應該能做任何自己喜歡的事情,然而一再一再身不由己。我起初道他絕情,現在才明白,他若深情起來,世間再沒人比得上。有情自苦,說的,應該是大哥。」
「遲遲,我很想試試寄情于山水的感覺。明日我帶你四處看看,這鳳常勝景,當真數不勝數。」華煅振作而笑,又道,「你可知回老家之後我有一項技藝突飛猛進?」
遲遲眼珠一轉,道:「莫非是品酒?」帶刀當即瞪大了眼睛,現出欽佩之色。遲遲大笑:「我方才進來,早瞥見左手邊第二間屋子裡堆得滿滿的酒甕了。再說這屋中還有酒香。」
華煅頷首笑道:「你來可算有人陪我飲酒。」遲遲道:「可帶刀一看即是海量。」華煅撫掌大笑,帶刀黝黑的臉居然一紅,甕聲甕氣的道:「我一飲即醉,楚容又好到哪裡去?」楚容咳嗽一聲,換了個站姿,別過臉去。
那夜華煅叫了船,與遲遲泛舟於常湖之上,飲酒賞景。
明月皎潔,星光璀璨,可見岸邊樹林草叢中螢火蟲不斷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