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同將軍青梅竹馬,情誼非同尋常。」話還沒說完,就見遲遲霍的轉過頭來扮了個極醜的鬼臉,她被驚得一怔,卻聽遲遲大笑道:「我小時候只會故意去氣我爹爹,尋常路人我可犯不著處心積慮。藍教主你這麼看重我,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藍田見她竟然得意,不由大怒。正要發作,不知怎的,還是笑了起來,瞪著遲遲道:「我不信你心裡不猜疑,不難過。」遲遲幽幽嘆了口氣,泫然欲泣:「藍教主,我著實傷心。」說著去拉藍田的衣袖擤鼻涕。藍田不由一甩手退後兩步。遲遲眨眨眼睛與她對視,兩人憋了許久,終於一起笑出了聲。藍田罵道:「臭丫頭,詭計多端。」遲遲撇撇嘴:「來而不往,非禮也。」
藍田離她遠遠的坐了,道:「將軍近日的確很忙。唉,秦將軍與他有隙。如今為了一介莽夫嫌隙更深。」遲遲一顆心怦怦直跳:「果然是他下令殺了胡博?」藍田點頭。遲遲坐在那裡,說不出話來。藍田繼而又道:「郡主意外到來,也不是什麼好事。王爺若知道郡主逃婚投奔了將軍,可真麻煩了。」遲遲大奇:「逃婚?」藍田點點頭。遲遲問:「她,她是悠王的親生女兒罷?」藍田答:「可不正是?」兩人互望一眼,心想一樣都是女子,你我二人實屬幸運,可以諸事自己做主。
藍田又坐了一會,起身告辭。站到門口時欲言又止。「藍教主有話便請指教好了。」遲遲一本正經的道。藍田哼了一聲:「我是想告訴你,雖然郡主來了,但是其實我們將軍,呃,我們將軍不是那樣的人。他實在是無法抽身而已。」遲遲微微一笑,低頭無語。
趙靖的確未曾料到靈岫竟然千里迢迢自悠州趕到蔭桐。
那日他處置完胡博之事,正在屋中沉思,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擾,卻聽見門外擾攘之聲。他眉頭一皺,貼身侍衛已經在窗下低聲稟報。他吃了一驚,忙道:「放他們進來。」立刻披衣出去。眼見得好幾盞燈籠明晃晃的點起來,先是一個小丫鬟走進來,衣裳精緻,一看就出自大戶人家。往她身後看去,見一個女子披著斗篷施施然踏雪進了院子,取下帽子,被燈籠一照,愈發顯得明眸皓齒,原來是個不過十六七的少女。那少女見了趙靖,眼眶立刻一紅,揪住他的袖子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靖哥哥,你要幫我。」
趙靖見了少女,驚詫無已,剎那間心頭滾過千百個念頭:「她怎的來了?莫非平陽有變?王爺知不知道她到了我這裡?若是知道,竟任她一人千里迢迢而來,其中必有蹊蹺。」心頭驚疑,面色卻如常,只是目光一掃,將她的隨行人眾盡收眼底,見其中並無可疑之人,方和顏悅色的道:「岫兒,出了什麼事?進屋再說罷。」
原來這少女乃悠王之女靈岫,自幼便與趙靖交好。家中長姐明霜溫柔敦厚,嫻靜婉麗,她卻性子嬌憨活潑,又是悠王親生女兒,最得寵愛。這次她從平陽趕至蔭桐,雖有一幫隨行之人,倒也吃了不少苦,心裡裝著的事情又來得委屈,是以見到趙靖就難以控制,當著眾人的面哭了出來。她身份尊貴,悠王雖寵她,家教卻是極嚴,如今這般失態,真是平生僅見。
進了屋子,丫鬟遞了帕子過來,她倒也沒有一味再哭,只是擦了眼淚低頭坐在桌邊,那神情就如同小時候犯了錯遇到麻煩之時一模一樣。她這樣子趙靖卻是見慣了的,不由莞爾,卻不出聲,只坐在她對面。果然過了半晌,她才氣呼呼的抬頭道:「你也不問我怎麼跑來了。」趙靖微笑不語,她瞪他半晌,突然又是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靖哥哥,我爹爹不要我了。所以我來找你。」趙靖一笑:「小孩子,說什麼胡話?」她邊用力擦著眼淚邊大聲道:「我爹爹要將我許配給葛反國的太子啦。」
趙靖聽了,親自替她斟上茶遞到手邊:「你貴為郡主,嫁給葛反國太子也不算失禮。」靈岫見他竟無一絲意外的神情,心裡先涼了一半,顫聲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趙靖搖頭:「王爺視你為掌珠,你的親事當然馬虎不得。放眼天下,身份配得上你的,原沒有幾個。」靈岫見他說的誠摯,反而愈加心酸:「身份配得上我?靖哥哥,我白認識你了。」一面說著,眼淚一面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到衣襟上。
趙靖為人原不拘於兒女私情,但畢竟多年來兄妹情深,見她傷心若此,心下也有些難過。此次以平亂之名進駐金州,合圍之勢已成,唯可慮者,乃北地鄰國葛反。葛反與胡姜素有嫌隙,多年來邊境上戰火就不曾平息。到了屈海風趙靖為將,擊退葛反大軍之後乘勝追擊,直逼葛反京城,葛反帝巰真不得不親自求和,稱臣進貢,方免了滅國之災。遭此奇恥大辱,葛反必不會善罷甘休。若悠州舉兵,定然趁機來犯。葛反國太子漠訦乃巰真之長子,素來為巰真所不喜,欲立次子為儲。漠訦因此藏了取而代之之意,悠王看準了這一點,派出密使與漠訦會談,許諾將靈岫許配給他,助他為帝,條件是他必須牽制巰真,不得圖謀悠州。這些事情,縱使悠王沒有明著提起,趙靖心裡也是有數。這於他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哪知道靈岫竟抵死不從,偷偷的跑到蔭桐向他求助,叫他哭笑不得。
「岫兒,你年紀也不小了,遲早要出嫁。你見過哪個姑娘定了親事自己跑了的?」這麼說著,他想到一人,嘴角露出笑意,靈岫見了,冷笑一聲:「我從未見過那個什麼太子,為什麼要嫁給他?你到底有沒有為我想過?」
趙靖肅容道:「當然想過。女子婚姻,原本就由父母做主,王爺如此疼愛於你,怎麼會害你?那位太子王爺也曾見過,想來一定不差。」
「不差?不差就是合我心意了麼?我堂兄人品相貌身份哪一樣差了,我姐姐成親這麼久,卻從來沒有開心過。」靈岫忿忿的轉過頭去。
趙靖聽她提起趙易與明霜,心頭咯噔一下,笑道:「你又怎麼知道你姐姐不開心了?」靈岫輕哼一聲:「她以為在我爹爹面前強顏歡笑就能瞞過我去?我堂兄待人接物倒是無可挑剔,但是對她始終客客氣氣。」趙靖道:「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你倒覺得不好了?」靈岫冷笑:「他心裡沒有她,再是舉案齊眉又有什麼用?他心裡若是有她,這些虛禮又是何必?」
趙靖一向當靈岫為小妹妹看待,聽她如此一說,也不由在心底感嘆:「她終究是長大了。只是若非郡主親自下嫁,漠訦又怎會與我悠州合作?葛反之患不消,實難安穩。」想到此處,終於硬下心腸做了計較,微笑道:「我知道了。這事也須從長計議,你且住下來,放寬心好好休息,我們過幾日再說。」靈岫知他歷來足智多謀,這麼說一定會幫自己逃出困境,當下破涕為笑,方才的不快也一掃而光。
注:本章燈謎引自當代燈謎藝術大師柯國臻的作品。
飲雪暖(七)
(七)連環隔了一日,靈岫正悶悶的伏在窗邊,突然發現院中站了一戎裝男子,登時喜笑顏開的抬頭,卻看見是秦必,心中不悅,仍盈盈起身開門萬了個福:「表哥。」。秦必頓足:「果真是你。他們說你私自跑來了,我原不信。」
靈岫不語,過半晌方道:「訊息傳得也真快。」秦必進得屋來,嘆了口氣:「你那派頭進了蔭桐,紙包得住火麼?」靈岫垂下頭去,卻聽秦必道:「你竟千里迢迢的跑來,姑夫可知道?」靈岫暗自冷笑,只想:「我爹要是知道,會放我出來?」她從小聰明伶俐,對這個粗獷有些莽撞魯鈍的表哥一向不喜,只是不敢表於顏色。不過時間長了,再不細緻的人也有所察覺。秦必見她只是不說話,明白了幾分,心下微惱:「岫兒,你這麼私自跑出來,是跟姑夫慪氣了吧?你好歹也是郡主的身份,怎能。。。。」
悠王歷來對秦必另眼相看,他又行軍打仗慣了,所以對靈岫不似旁人那般恭敬委婉,靈岫何等心氣的女子,聽他語氣中略有教訓的意思,還沒等他說完,便搶白道:「我自有分寸,不勞表哥操心。」秦必前幾日剛在趙靖那裡受了氣,今天又被她截住話頭,心中極為惱怒,冷笑數聲道:「你若有分寸,那就快快收拾了到我那邊住著,過兩日我命人送你回平陽。」靈岫霍然起身:「表哥,我的事情你不要強行插手。」秦必抱手瞪著她:「你住在靖將軍這裡成何體統?」靈岫色變,猛地拂袖,桌上茶盞跌落地上,摔了個粉碎。
趙靖與陸秉正在喝茶,聽人來報,也不著急,慢條斯理的吹著茶,眉都沒有抬一下:「知道了,先下去罷。」陸秉見這狀況,心裡早明白了八九分。趙靖治人奇嚴,若他不許,誰敢把靈岫來的訊息露出一個字去。如今秦必得了訊插了手,一切成了悠王的家事,趙靖再有天大的理由也不便干涉。上次胡博的事情,秦必心中不痛快到極點,在這事上也必定強橫,正好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他。
哪知到了傍晚,有人匆匆的跑進來,見了趙靖慌得跪了下去:「將軍,不得了。郡主,郡主她方才自盡了。」趙靖再如何鎮定,此時臉色也不由一變,隨即頓足,心裡暗歎:「世間之女子竟不可小覷,如此剛烈,可比義士。只是生死決斷用在這情愛之上,到底是傻到了極處。」也容不得多想,沉聲道:「慌什麼慌?誰敢亂傳出半個字去,別怪我不客氣。」一面跨出門去,斗篷也不披了,踏著雪大步而去。
靈岫那日投繯自盡,把秦必嚇得半死,一救回來就忙不迭的將她送回趙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