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悟雙掌交替拍出,掌風凌厲,只聽喀喇一聲,一塊大石裹帶著泥漿砸落在地上,地面震動的愈發厲害。遲遲抬頭看見那龍蛇模樣有些古怪,方明白是那大石是被無悟劈落的牙齒。
龍蛇吃痛,狂吼一聲,脖子下的鱗片刷的張開,片片大如斗笠,邊緣鋒利,若被劃到一下只怕要立時斃命。而它的爪子高高舉起,帶起大塊泥漿砸來。無悟振臂高聲唸了一聲佛號,泥漿被反震回去,啪的矇住了龍蛇的右眼。然而無悟肩上已被龍蛇利爪擦了一下,雖然他躲避極快,傷口也深可見骨。
遲遲心頭大怒,知道方才若不是無悟顧及身後的自己,怕自己被泥漿砸中,決不會捱了這一下。她又恨又氣,恨的是那龍蛇兇殘,氣的是無悟不論何時何地都一派仁慈心腸,絲毫不顧自身安危。她清嘯一聲,冷虹劍在汙濁的空氣中激出一道亮彩,身子已經高高躍起,見那龍蛇張嘴向自己咬來,也不驚慌,竟然踩在它粗大的鬍鬚之上,順勢一滑,冷虹劍插入龍蛇右眼。
#奇#然而方才遮住龍蛇右眼的泥太厚,這一刺竟未刺中,反將泥塊剝落。那龍蛇猛力甩頭,要把遲遲甩下來,左爪也抓向遲遲。猛烈晃動中遲遲到底站不住,只得翻身落下,匆忙之中瞅準兩片鱗片之間的縫隙,用劍一劃,龍蛇頸邊登時噴出青色的血來。
#書#龍蛇連續受傷,已知敵人強勁,也不再貿然進攻,只在原地不斷噴著粗重的鼻息。遲遲握劍而立,不敢奔過去檢視無悟傷勢,只是關注的凝視著他。無悟已經撕下衣襟扎住傷口,平靜的站起來,與她對視。
#網#千萬人中,這兩人的目光都是獨一無二,彼此絕對不會認錯。她的濃烈如火,光芒跳動,他的潤涼如水,深不可測。他有片刻的遲疑,又立刻低下眼去,唸了一聲佛號。他的聲音有奇異的穿透力,柔和沉穩,穿過兩人間蒸騰到已經看不清對方的霧氣,刺中她的心房。
遲遲悲從中來,卻覺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被點燃。她仰頭大笑,聲音驚動了那龍蛇,它驚疑不定的看著敵人,終於決定再次進攻。
凌厲的腥風逼來,無悟長身而起,落在遲遲身邊:「我對付它的爪子,你看準機會攻它眼睛。」他的身上有股經久不散的香味,遲遲捂住嘴,幾欲落淚。定風塔上,他親手捻碎的桂花散發的香氣在這許多日子之後仍與夢中記憶無二。待要倔強的扭過頭去,卻看見他清澈眼中一閃即過的迷惘。這迷惘激起她血中的悍勇,她朗聲道:「放心,今天就叫這怪物有去無回。」
華煅站在木犀谷口,聽見遠處傳來陣陣尖利的嘶吼,腳下大地劇烈震動,彷彿就要天崩地裂。百姓哭喊著四處奔跑,不知往何處容身。而他恍若不覺,只是仔細的聆聽著,生怕錯過了一絲訊息。
帶刀擋在他身前,急切道:「公子,我們快些離開。駱姑娘輕功無雙,一定能逃走的。」華煅微微一笑,即使腳下晃動不可站立,那笑容也鎮定如斯,帶著不可置疑的力量。
轟然一聲巨響之後,一切突然平息下來。天空晴朗無雲,地面安靜無風。華煅立刻往遲遲去的方向奔去。他心頭並無不安。自己並不能幫忙,當然只得等候。待塵埃落定,他亦有自己的決斷:無論是生是死,他總是跟著她罷了。
不知奔跑了多久,他看見那片沼澤,一頭巨大的怪物伏在地上,還微微喘息著。無悟盤膝坐在它的頭顱邊上,一身白衣已經不辨顏色。華煅走得近了,才發現他雖然受了傷[奇+書+網],卻仍在唸誦經文,超度這怪物。
華煅急切的轉過頭去,見遲遲靠在一塊石頭上,雙眼緊閉,全身上下都是泥漿,難怪他方才一眼沒有找到她。他小心翼翼的將她抱起,見她手腳之上的衣服已經被劃開,露出無數細碎的傷口,當即脫下外袍,將她裹住。
她睜開眼睛,微笑的看著他:「我知道你會來。我沒事。」說著,卻掙扎著轉頭去看無悟。
喘息聲終於消失,那龍蛇的眼睛黯然無光,眼皮重重合上。無悟默然,袖中觀影琉璃珠緩緩升起,勉強發出柔和的光芒,灑在龍蛇的頭頂,卻沒有支撐多久,驟然墜落。
「定世之珠蒙塵,即是得世之珠現世之時。」無悟的聲音帶著悲憫緩緩響起,他本人也已站起,肩頭鮮血滲透滴落,卻仍站得筆直,立於汙泥之中,卻似在雲端俯視眾生。
「定世之珠蒙塵,得世之珠現世?」華煅喃喃的重複著,「這話如此耳熟,卻是在哪裡聽過?」
遲遲卻未覺察到他的異樣。每一次都是這樣,驚鴻一瞥,短暫相逢之後就是別離。但是數月來千山萬水的困頓流離怎會忘記?她倔強驕傲的別過頭,這一次,她不會選擇流淚傷心。
「我還要幫大哥救出王大人;我還要查清那碧影教的底細;我還要保護爹爹和紅若。」她對自己大聲說,淚水在眼眶,終究沒有落下來。
無悟漸行漸遠,華煅與遲遲各懷心事,誰也沒有聽到他說的最後兩句:「過去種種推演均要重新來過,天涯海角再無束縛你的預言。」
(「流雲亂」完)
遲遲鐘鼓初長夜ii
作者:無弦
行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