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流雲亂(十二)

(十二)

沒有一絲的風,蟬聲單調的迴響在靜止的空氣中,與背上手臂那種又溼又粘的感覺一樣揮之不去。

茶寮擠滿了人,扶老攜幼的比比皆是,坐不下就站在簷下陰涼處大口大口的捧著茶喝。這樣的天氣,多說一句話都覺吃力。

突然驚叫聲傳來:「有人暈倒了。」眾人連忙往過去,只見那邊樹蔭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茶寮邊上本來坐了個大夫,年紀甚輕,聽見叫嚷,轉頭一看,立刻起身過去。蹲下去仔細觀察那男子臉色,又把了把脈,方道:「不礙事,中了暑氣而已。」說著自懷中掏出一瓶藥,取出一枚藥丸,塞到那人嘴裡。那大夫身後有兩名跟班,其中一個遞了茶水過去,大夫一手托起那男子頭部,將水送入那人口中。不一會,那男子就醒轉過來,眼神仍是懵懂,氣息也急促,大夫將他的頭靠在樹上,溫言道:「休息一會就沒事了。」

眾人見他藥丸果有奇效,開始另眼相看。方才見到這位大夫,年紀輕輕,神情中微有倨傲,還有兩個隨從和一個不知是何身份的少年跟在一側,陣仗不小,眾人心中不免暗自嘀咕,此刻見他似乎還甚有本事,倒覺得這陣仗也是理所當然。

大夫救治之時,那少年沒有跟過去,咕咚咕咚喝了三大碗茶才抬頭。那大夫走回來,少年清脆的叫了聲「表哥。」然後咕咕偷笑,壓低了嗓子對那大夫道:「想不到你還真能治人。」他臉色黝黑,聲音粗嘎,然而那樣一雙眼睛,不是遲遲是誰?

華煅亦低聲回答道:「我粗通醫術,這點小毛病能難得倒我?何況,別的我不在行,對付暑氣可是極有一手。那人運氣好,他吃下的藥丸乃是太醫開給我的隨身常帶之藥。」遲遲想起華煅的毛病,不由道:「你自己呢?會不會受不了?」華煅擦了把汗,微微一笑:「還好。如今逃命要緊,竟想不起怕熱來了。」遲遲伸手摸他脈搏,輕輕皺眉:「你可不要硬撐。」

正說話間,聽見有人正跟人聊天道:「幸好我走得巧,我下午離開泊巖,晚上叛軍就圍城。如今想起,當真後怕。」另一人道:「老兄你運氣確實不錯。我聽說泊巖城內萬名百姓,死了好幾千呢。」遲遲的手微微一顫,不由更加專注的轉頭細聽。

「唉,想不到泊巖如此不堪一擊,不到兩日就被攻陷。」

「素央大軍都頂不住,泊巖又如何能守?我聽說,廖雲廖將軍神秘遇刺,素央軍心大亂,城中譁變,叛軍一夜之間就悄悄佔了城。」

此話一齣,眾人皆驚:「你說的,可是朝廷二十萬大軍統帥廖雲廖將軍?」

「可不正是他。咱們得快點趕路,早早達到松城,否則叛軍追來如何是好?」

眾人驚惶,顧不得疲勞與酷暑,紛紛起身,片刻間便走得乾乾淨淨。連那茶寮的老闆都蒼白了臉,忙著到後面收拾東西去。

遲遲與華煅坐在那裡,眼睜睜看著眾人面如土色的離去,各自感慨。

「廖雲既死,不知朝廷會派誰來平亂。」華煅沉吟,「寇青粗率魯莽,段堅志大才疏,劉英剛愎自負,都不是良將。屈海風一死,胡姜再無名將,只除了。。。。」

遲遲聽他提起屈海風,只覺耳熟,又聽他話沒講完,想也不想就問道:「只除了什麼?」

華煅一笑繼續說道:「只除了趙靖。此人將才不在屈海風之下。可惜他身在悠州,只聽命於悠王一人。」他停下來,「遲遲,不要這樣猛喝水,當心嗆到。」遲遲勉強一笑,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既是胡姜之民,為什麼只聽命於悠王一人呢?」華煅沉默,過了半晌方道:「先皇送當年還是皇子的悠王前往悠州之時,曾經明諭,除非悠州謀反,否則陛下自己也不可干涉悠州事務,朝廷也不得向悠州徵稅。」

遲遲點頭:「先皇果然很疼愛這個皇子。」華煅低頭喝茶,然後才緩緩道:「很多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當時的悠州,貧瘠寒冷,又有花蘇國虎視耽耽,豈可同今日之悠州相比。」他轉了個話題道,「無論如何,金州之亂不是一時可以平息。方才那人說的有理,我們快快趕路罷。」

四人上了馬,一路狂奔,天黑之後尋了一處樹林休息。華煅雖然堅忍,但是這般勞累奔波卻是生平未遇,到得後來,連韁繩都握不緊。遲遲用手帕浸了水替他覆在額上,柔聲道:「你忍忍就好了。」迷迷糊糊中華煅睜眼,看見繁星滿天,璀璨如水,恍若夢境,而身下沙土堅硬,硌得背生疼,真是對比極之強搖r輝輪八誚醢渤俏氯嵯韁兇鏊膩幸9櫻臥牘嵊薪袢眨康閉媸鞘朗滷浠縉寰鄭稍げ狻?

「你在想什麼呢?」注意到華煅眼中眸色變幻,遲遲問。

「人這一生,千頭萬緒,種種因由不經意間埋下。我當年頑皮之時哪想到會為了那一時興起而引發今日逃亡?可見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雖然詭譎,但是細想下來無一不是因果關係環環相扣。」

遲遲抱膝而坐,含笑道:「是嗎?我可不這麼覺得。一切事情都同你個性有關。你若同表面上這樣冷淡狠心就好,至少如今可以撒手不管。你若一直情深義重呢,早就還了王復之情,不必此時冒這個大險。」這些想法,不知道在她心裡流轉過多少次,此刻大聲說出來,極為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