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的頰上有淡淡紅暈,一低頭,溫柔如蓮。
「不如,你還是跟我去悠州吧。南方現在正亂,將來,」他停了一停,「會有兵燹之災。」
遲遲把玩著手裡小小的銀鈴,嘴角往上輕輕揚起:「我答應過紅若啦,她還有個親戚要去尋找呢。」她無法與趙靖的目光對視,因為知道離別迫在眉睫,那目光格外滾燙熾熱,甚至是近乎貪婪的留戀,倒叫她不自覺的想起昨夜的夢來。
一個秀逸俊朗的白袍男子緩緩轉身,輕輕拂動的袍角上捲起火紅,她後退一步,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地面,正抬頭仰望什麼。「著火啦,著火啦。」有人瘋狂奔走,一路叫著。熱浪撲面而來,天空被灰塵完全遮住,看不到一絲陽光。「什麼地方著火了?」她猶疑著問自己,只聽轟的一聲,不知什麼倒塌下來,廢墟瓦礫之間,她疑惑的看見一點白色,不由蹲下身子仔細一看,拳頭大小的珠子乍然放射耀眼光芒,她下意識的偏過頭去,卻在此時醒悟過來:「定風塔著火了。」她放聲尖叫,站起來茫然四顧,高逾千尺的定風塔散如塵土,那個人站在火焰裡,對她凝眸微笑,熊熊烈火遮住了他的樣子,她哭喊著醒來,冷汗溼透了背。
不過一刻之間,遲遲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千百種,欣喜,疑惑,害怕和痛楚。趙靖看在眼裡,更加肯定,輕笑出聲:「遲遲,你心裡想著一個什麼人呢?」
剎那間天高雲朗,一切空闊澄澈起來。不僅僅是趙靖,連遲遲都覺得卸下了重擔一般輕鬆。她緩緩抬起眼來與他對視:「對不起。我若決定跟你去,一定要確定自己全心全意,可是現在,我還不能。」
趙靖萬萬沒有想到遲遲會這樣純真這樣坦誠這樣熾烈的說出心事,一時間心情激盪,不能言語。過了很久,好像過了無數歲月,那些細碎的歡聲笑語,那些情不自禁的溫柔擁抱,都已經黯淡到沒有力氣回憶,他終於站起來,溫和的,又有些霸道的對她說:「儲存好那顆清心珠。我在悠州等你。」說完,再也沒有回頭,轉身離去。遲遲垂下頭去,看見銀鈴上映出的自己的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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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是連綿不絕不能翻越的雪山,雪水融化之後,匯成河流,奔湧而下,在柔木城外百里處形成一個巨大的彎曲,轉流向東。春天河水剛剛解凍,以千軍萬馬之勢滾滾而下,攜帶著殘餘的冰塊,金戈鐵馬般的呼嘯著,在寒氣繚繞的蒼茫群山中奔騰至天之盡頭。
涉過蒼河,就可以往南繼續前行。駱何帶著遲遲紅若,一路賓士,終於到達蒼河邊上,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駱何翻身下馬,凝視著江水,艄公已經拉船過來,他轉頭吩咐道:「就在這裡放馬吧。過了江,我們再買馬。」遲遲戀戀不捨的拍拍坐騎,解下籠頭馬鞍,手一鬆,最後一揚鞭子,馬兒長長嘶鳴,飛蹄而起,向遠處奔去。
紅若抱著骨灰罈站在遲遲身後,江邊風大,吹得她裙裾翻飛,宛若隨時要凌風而去。回過頭去,早就瞧不見柔木城,她極輕的鬆了一口氣,更加用力的抱緊懷裡的罈子。
「咦?是什麼聲音?」遲遲突然皺眉,看著紅若。駱何也已經聽見,臉色一沉,低聲喝道:「快上船。」然而桀桀怪笑聲已經就在耳邊,三人眼前一花,不遠處已經站了六人,均是臉色慘白眉毛稀淡,手裡握著一式金鉤。為首那人四十多歲年紀,表情猙獰,金鉤上閃動著血紅。
「三爺,我們可算等到你了。」那人嘿嘿笑道,「趙靖終於走了麼?嘖嘖,我還以為你要跟著姓趙的去悠州呢。」
遲遲大怒,反手抽出冷虹劍:「手下敗將,還敢在這裡叫囂。」那人一揚眉:「哎唷,這位就是駱姑娘了吧?聽說駱姑娘武功高強,殺了我一名弟子呢。」
駱何不動聲色,對遲遲搖了搖頭,看著那人道:「歷萬山,駱某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苦苦相逼?」
「三爺,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呢?這一路不知有多少人在找你。以前在錦安,三爺你機警小心,一座駱府修得滴水不漏,若有人闖進去從來都是有去無回。
如今離開錦安了,帶也帶不走,不如把那些寶貝統統分給大家夥兒罷。」那人愛惜的撫摸著手上的金鉤,悠然道。
遲遲冷笑一聲:「原來是見財起意。可惜我爹已經一把火把那些東西都燒了,你們做夢去吧。」
歷萬山哈哈一笑:「小姑娘,難道你也被你爹騙了?盜中之王,天下無雙,怎麼可能把多年來藏的寶物都燒了?三爺,你已經受了傷,我也不想動粗,你就老實將藏寶的地方告訴我吧,我自然會替你擋去那些一路追來的人。」
駱何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微笑道:「多謝歷爺費心了,駱某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至於你想要的那些東西,我真的燒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總之我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說罷拂袖轉身,低聲的對遲遲道:「我拖住他們,你和紅若先走,他們追不上你們的。」說著長劍出鞘,迅疾無匹的攻向歷萬山。
遲遲猛地跺腳,托住紅若的手臂,將她拋到船上,再順手將艄公也扔了上去,厲聲喝道:「快開船,帶她走。」一柄金鉤已經剜向她的左臂,她舉劍一擋,對紅若道:「你抱著阿姨的骨灰,還不快走!」紅若搖頭,正要撲上來,卻被遲遲的冰影綃絲捲住了腿,摔在甲板上。而遲遲這一分神,肩上捱了一下,血流如注。那艄公早嚇的魂不附體,此刻有了機會,連忙瘋狂的搖櫓,江水又急,不過片刻之間,已經去得遠了。
紅若掙扎著解開腿上的冰影綃絲,自懷中抽出匕首,架在艄公脖子上:「快給我劃回去。」那艄公如何肯依,身子抖如篩糠,手上卻不見停。紅若大怒,將他一掌推開,自己去搖櫓試圖轉向,然而那船依舊飛速順江而下。她又驚又急,見到岸邊斜斜伸出一棵樹來,手中冰影綃絲射出,掛在樹梢,整個人跟著蕩了出去。冰影綃絲去勢太急,樹枝啪的斷裂,紅若身在半空,急速下墜,一瞥眼見到不遠處的礁石,反身一扭,墜到石上,腳尖觸地,痛得鑽心。冰影綃絲再度揮出,縛住樹幹,她終於蕩回岸邊,而右腳已經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