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作賊很不好麼?」遲遲笑問。

「不勞而獲,不義之財。」

「誰說我不勞而獲了?」遲遲撇嘴,「我練功多麼辛苦,你自然看不見。每日一大早,飯也不吃,便起身。最初學的是踏水,我爹把滾水注入盆裡,要我用兩個足尖依次踏過。剛開始總是不成,濺一腿的熱水,燙得紅腫。後來過了這關,又在冬日裡過湖,一不留神跌下去,凍得半死。夜裡便練目力,一個時辰不準眨眼,因為睜得太厲害,睡覺時眼淚都止不住往外流。要隨心所欲的丟擲冰影綃絲,一日要擲千次以上,雙手痠麻,吃飯要靠奶孃餵我。更不要提身為女子,我爹日日督促我學習女紅,還請了教書先生教我識字唸書。」遲遲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重重的補充道,「做飛賊不易,做一個知書達理的飛賊更不易,做一個知書達理秀外慧中的女飛賊乃天下最不易之事。」

「若說不義之財,天下所有財富本來就是天下所有人的,在你手裡轉轉,他手裡過過,我取來一用,到頭來還是到別人手裡,有什麼不好?有錢不使,有寶不顯,無疑於錦衣夜行,實在浪費。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守財奴,小氣鬼。」她說著,眼角不住瞥向無悟,又看看觀影琉璃珠,語中深意呼之欲出。

無悟如何跟得上她胡攪蠻纏,於是振衣道:「女施主請出招罷。」遲遲正說得高興,被他打斷,大為不樂,哼了一聲,冰影綃絲激射而出,自四面八方將無悟包圍,而手上握著一柄淡如輕虹的軟劍,揉身而上。無悟只是站在網中,雙手微舉,指風不斷彈出,震開冰影綃絲,也逼得遲遲近不了身。遲遲卻不著急,只在他身邊不住飛旋,愈轉愈快,漸漸的,身影竟連成了一道明亮的紅色光帶。

積雪不易察覺的自簷上往下落,遲遲的腳步只留下極淺的痕跡,如同飛鳥略做休憩的印子。天空呈現淡淡的紫灰色,漠漠鋪展,將兩人籠在其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遲遲的軟劍終於脫手,在無悟指風的空隙中靈動穿過,直指咽喉而去。無悟低聲一喝,那霓虹的影便反彈向遲遲。遲遲突然頓住身形,神情中似解脫似歡喜似哀傷,無悟撲上前去,手臂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劍光自肩頭斜飛而過,刷的插在塔頂上。遲遲的手掌卻按在無悟胸前。

「你輸了。」遲遲極輕極輕的說,掌上的力卻始終沒有吐出。只覺他心跳綿長平穩,突突的微擊自己掌心。她抬起眼來,見他明淨如秋空的眼中有極黑的影流動,影中分明是自己的臉,而掌下的心跳竟然比方才快了些許。那溫度逼切而來,凡人軀體畢竟溫暖,他再莊嚴再肅穆再高潔,也是有血有肉。「原來你也不是完全。。。。。。」她低柔的嘆息只發出一半,便被吹散在風裡,而他也推開了她:「你走罷。從今往後,我都不會容許你再上定風塔來。」

「你抱了我,還可以做和尚嗎?」她展顏微笑,凝視於他。

「我已經放下了,莫非女施主還未放下?」他背向她,冷然回答。

一直沒有回應。等他再轉過身,塔上已經空無人影,好像剛才發生的事情只是他自觀影琉璃珠裡看到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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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正月裡,錦安城大道上仍是一片熱鬧景象。北地鄰國頻頻進犯,南疆流寇四起,都與這繁華都城毫不相干。遲遲自定風塔上下來,便買了一兜糖炒板栗,悶悶的邊走邊吃。只聽得馬蹄聲隱隱傳來,她隨手擲了一個板栗殼,抬起頭,果然過不了片刻便見前頭的人群急急散開,幾騎飛馳而來。「恁的囂張。」她暗暗罵了一句,也不閃開,悠悠的吃著她的板栗,站在原地。

只見一匹雪白的駿馬當先衝過來,上面那人卻是一身武將打扮,年紀不大,濃眉大眼,英氣勃勃,正在興頭上聽耳邊風聲呼呼而過,見街市景色刷刷後退,驟見一紅衣少女當街而立,不避不躲,他大吃一驚,猛勒韁繩,馬兒揚起前蹄,一聲長嘶,在少女前不過幾步停下。他挽住韁繩,正要發作,卻碰上一雙盈盈流波的眼眸,不覺一怔。再看那少女神情,有些不屑和冷淡,嘴角那絲輕笑頗帶桀驁。「做怪!」少女拋下兩個字和幾顆板栗殼,揚長而去。

後頭一人拍馬上來,察言觀色,不由笑道:「將軍你不是素來嫌棄江南顏色太過嫵媚膩人?」那人微微一笑:「原來此地也有這樣的女子,明豔嬌柔,又勁朗潑辣。」「將軍若是想,我立刻叫人找去。」那人咄了一聲:「莫以為我不知道你,叫人曉得了,以為我趙靖要強搶民女。」兩人說笑著,揚鞭打馬而去。

驚花落(五)

(五)

因仍有要事在身,入宮面聖之後,趙靖又在錦安城裡多留了數日。這日得閒,帶了兩個人出來四處遛達,可巧就遇到了那日與他一起騎馬撞見遲遲的李憑來訪。李憑乃悠王門下出身,見了趙靖自然親熱已極,打疊起百般精神討好。見趙靖懶懶的,笑道:「這錦安城雖好,卻也入不了你的眼了。」趙靖見他臉上掛著個莫測的笑容,不由莞爾:「尋到什麼好去處,不妨說來聽聽。」李憑知他素來不屑去煙花之地,更不喜人多嘈雜之處,微笑道:「剛巧前天有人送了個有趣的玩意給我家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