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這時,我一抬頭,我看見了紅兵的臉,他的臉,面無表情,但眼中,好像也有淚花。二狗我告訴你,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月光下紅兵那個面無表情的樣子,多年以後,我就知道,那是一個男人在那個時候該有的表情,而我,在那天,還只能算一個孩子。」

「紅兵面無表情的向我示意,讓我把小花搭在他的背上。我伸手去拉小花的胳膊……」

沈公子有點哽咽。

「我一拉小花的胳膊,沒有拽動他的人,他的手臂從我手中滑過。我的手裡,多了一堆肉和皮,小花的血肉!屍體放的時間太長了,一拉就散架。我再也忍受不住,眼淚和胃裡的酸水一起湧了出來,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幾乎要哭出聲來,嘔出聲來,足足十幾分鍾,我手裡抓著小花的血肉,就這樣……」

?br/「當我多少恢復一些理智的時候,我再次抬頭看了紅兵,紅兵仍然靜靜的蹲在我旁邊,依然在面無表情的看著我。看著他那眼神,我多少鎮定了一些。這時,紅兵示意我轉過頭去,我轉過了頭。」

「轉過頭以後,我不知道紅兵作了什麼。只聽見紅兵小聲說:我弄好了,咱們下去,你別回頭。」

「我真的下去了,我真的沒回頭,我怕回頭看見在紅兵背上的小花,下去的路,要比上來好走多了,但是我也納悶紅兵是怎麼揹著具屍體,還能以那個速度跟著我走。」

「結果在下去以後,我發現我們的戰友都不見了,擔架和屍袋都在他們那裡。原來,在戰友們等我們的時候,又有一個戰友被眼鏡蛇咬了,大家緊急把他抬了回去,所以沒留人在這裡等我們。」

「我邊回頭邊問紅兵,人都走了,咱們要把小花這樣揹回去嗎?紅兵淡淡的回答:沒事兒,不用。」

「此時回頭的我,看見了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個瞬間。」

「怎麼了?」二狗問。

「明亮的月光下,赤身****的紅兵,胳膊下夾著小花的頭顱!他根本沒背小花!」

「……怎麼只是頭顱?」二狗問。

「在我背過去身的時候,紅兵居然卸下了小花的頭顱!的確,現在想想,這是當時最佳的選擇,當時小花的遺體已經散架,就算是三五個人上來,也不可能把小花完整的運回去……但,我就真想不到,紅兵他真就狠心、真就狠心能親手把小花的頭顱卸下來,然後自己託著戰友的頭顱走上一夜。」

「紅兵依然面無表情,眼睛在月光下依然可以看到他的淚花。我當時覺得不能接受,我小聲的顫抖著吼:你把小花留在崖上了?」

??紅兵平靜的說:沒,我要把他帶回家,這是帶他回家唯一的辦法。小申,你冷靜一些,前面幾十米就是雷區,你要按工兵排過雷的原路返回,你一哆嗦,就可能碰上一顆雷。」

「只要是個人,看到自己戰友手中託著另一個戰友頭顱走路的慘象,還能冷靜?我沒法冷靜,我雙腿顫抖。」

「那是全世界地雷最密集的雷區,我們的路不是路,那是一個個腳印,那是工兵用探雷針一寸一寸探出來的,必須要小心翼翼的走,只有腳一抖,就可能碰到一顆雷。」

「這一路,我幾次要跌倒,我的心和腿,都不聽我使喚了,但在我每次感覺自己再也站不住的時候,紅兵那只有力的大手就會搭我的肩上。這隻手只要一搭在我的肩上,我的腿就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幾次,我真的馬上就要跌倒,跌進雷區,但是,我身後那隻手,是定海神針。」

「紅兵左手託著小花的頭顱,右手在照顧我,而他自己,一步都沒走錯,一點都沒晃。」

「上午,我和紅兵也回到了營地,到了營地,我再也按捺不住,拿起衝鋒槍朝天狂掃了好久。大家都認為我要瘋了。只有我知道,我還沒瘋,而且,這一輩子再也不會瘋。這一夜過後,我也成了男人。」

「而紅兵,把小花的頭交給了軍工,自己去睡了,睡的很踏實,一睡就睡了十幾個小時。」

「小花火化時,我們都在,整容整的不錯,四肢的假肢也跟真的差不多,拍照拍出來看起來還不錯。紅兵說的對,他把小花帶回家了,他做到了。」

那年,趙紅兵21歲,沈公子19歲半。

二狗被沈公子這席話驚呆了。

二狗腦中浮現出這樣一個景象:南疆,紅土地丯??月光和星光下,兩個腰桿筆直的北方男人,赤身****,滿身是石頭稜子劃出的血,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在世界最密集的雷區上,走在前面的男人,腿有點抖,還有些虛汗,走在後面的男人,胳膊下夾著一個自己戰友的人頭,跟著前面的男人在一步一步的慢慢走,當前面的男人腿有些抖時,後面的男人伸手扶穩他。倆人靜靜的走,沒有對話。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