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年在四十五、六,神情中帶著一股倔強之意,不發一言,只是默默地聽著眾人的言語,正是被免官的吏部郎中顧憲成。今日聚會後,他就要離開京城,回自己的無錫老家了。
離別在即,大家都是說一些善頌善禱地話,有時又言語間激烈。
一中年男子大聲說道:「眼下朝中妖風日熾,閣臣奸邪。母雞司晨,婦人預聞政事,亦為不祥,只可恨我等無力整頓風俗,如叔時兄這樣的忠良之士,也被貶黜,奈何奈何。」
另一人道冷笑道:「只是陛下深居九重,不聞政事,任憑婦人干政,小人橫行,若趙志皋之流,素無能力,又豈有輔助朝政,如此以往,國將不國!」
又一小吏流淚道:「如涇陽先生這等耿直之士也被貶黜,朝中容不下正直之人。今國朝內有奸佞,外有黃來福,李如松等跋扈武夫,大明存亡危矣!」
眾人紛紛應和,拍案直是嘆氣。
一人卻是對先前小吏之話頗為不屑:「黃來福,李如松等輩睬他們做甚?此輩不要落於吾人之手,否則少不得代百姓除害。」
眾人又是一片叫好聲,更是眾情激昂。
先前說話那中年人叫鄒元標,字爾瞻,別號南皋,萬曆五年進士,今年四十餘,素以犯顏直諫,上疏改革吏治為榮,本來在吏部做個小官,素與顧憲成出聲出氣,在顧憲成被免官後,他也封印而去,激起了一片叫好聲。
後一人叫高攀龍,今年不過而立之年,字存之,萬曆十七年進士,授行人,素與顧憲成交好,與顧允成、鄒元標等人一起辭官。
眾人說了一陣,見顧憲成還是負手默然不語,鄒元標道:「叔時兄,我等既己決定不留在此汙濁之地,今後何去何從,還乞兄斟酌賜示。」
顧憲成肅然轉身,銳利地目光直視眾人,半響,他道:「如今綱常不舉,朝政敗壞,此國朝危難之時,吾輩豈可袖手觀之?吾議計己決,以回鄉講業佈道,風範人物,扶持正論。以我一身,舉目綱張。若此,就算吾遽官削職,舍我一命,又有何懼?」
在場各人都是聽得熱血上湧,顧允成與高攀龍、鄒元標、星幾人更是大聲道:「敢不持鞭附翼,追隨左右?」
顧憲成猛地舉起面前一杯酒一飲而盡,臉上現出一股血色,他大聲道:「取筆墨來!」
立時家人拿出筆墨紙硯,一書童磨濃香墨,拂開綾紙,顧憲成提起羊毫,四十餘年來走過地風雨歷程又在他地腦海中流淌,他感慨萬千,落墨煙雲,筆走龍蛇,一揮而就:「妄擬古之人,歲月蹉跎忽至今。一息尚存應有事,莫將夭壽貳吾心。」
此詩的意思是:我從小就立志要像古代地偉人那樣做出大事業,但歲月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而今年近半百,生命垂危,且一事無成。然而我怎能去考慮自己的生老病死呢?一息尚存就當奮然進取!
在眾人地大叫:「妙啊妙啊,真是寫出吾輩之心。」時,顧憲成潸然淚下。
第二日,顧憲成等人離開京城時,送別的官吏多達百人。由於顧憲成是無錫人,所以他就回到了無錫老家。到無錫城時,前往城外迎接地官吏鄉紳多達數百人,大家都以自己家鄉出了一個敢與皇帝對著幹的鄉人而自豪。
顧憲成在無錫住的地方叫端居堂,他回家後,就在家中講學。
由於顧憲成的聲望,各地慕名來請教他的人絡繹不絕。不但是他自己家中,就是周邊的祠宇,客棧等都住滿了人。後於宅南處造了幾十間書舍供來人居住,一時涇溪南北,晝則書聲琅琅,夜則燭火輝輝。如此盛景,更引得諸多有功名之士爭相前來求教。
不但如此,顧憲成還經常到蘇州、常州、宜興等地去講學,影響越大。
萬曆三十二年,顧憲成在無錫城東興建東林書院,作為首倡發起人之一的顧憲成捐銀最多,又策動吳地官員和縉紳捐資助修,共用銀錢一千餘兩。顧憲成親自為書院講會審訂宗旨及具體會約儀式。書院內還懸掛著他寫就的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東林書院開院後,顧憲成與高攀龍、錢一本、薛敷教、史孟麟、於孔諸人講學其中,每歲一大會,每月一小會,盛況空前。早在東林書院沒開院之前,士人相附就不少。東林書院建立後,很多被罷斥計程車大夫,多聞風響附,講學之餘,往往諷議時政,裁量人物,朝內的官員亦遙相應和,時稱「東林黨」。
隨著附黨的人數日多,東林勢力也日漸廣大,朝廷六部九卿,多半是東林黨中人。後來沈一貫入閣組建「浙黨」,兩黨相爭互鬥幾達五十年。
歷史中,顧憲成被免官後,一直沒有復起,但他以一介平民,最終卻能影響朝廷,左右天下時局,也是一個奇蹟。他開辦的東林書院,因此形成的勢力,可以藐視當朝首輔,可以阻擋大臣復起,甚至改變皇帝任命,而因他書院而形成的東林黨,也造成了大明歷史中長達幾十年的黨爭局面。
這是萬曆帝當時沒想到的。黃來福也沒想到,這個看似與他完全不相關的一個人,他形成的勢力,會在今後幾十年內,如此的與他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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