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坐回沙發上冷冷看他。
「好!你不必怕任何人--溫行遠或是唐煜。更不必怕我那個政界名流的舅舅張坤瑞,女獅會會長的舅媽,尤其是我外婆孫玉虹,臺北藝術學會會長的恩師又算得了什麼?用不著外人,光我爹地留給我的錢,就足以告到你死為止,我們用法律途徑來解決如何?看看到底是誰有理?」雪兒無意炫耀,她只是要他明白出名對她而言是不可以的,她的家族太過炫赫,不容許她這樣子拋頭露面。並且也要陳威明白自己的斤兩。
陳威果然白了一張臉,不錯,雪兒每說一個人,他的心就猛烈撞動一次,但不是因為顯赫,而是因為--老天!不可能!但--太接近了!他顫抖的問出一個名字--「唐克勤是你什麼人?」
「我爹地。」雪兒沒想到在臺灣還會有人知道她爸爸的名字,尤其在他去世多年後的今天。「你怎麼會知道他?我爹地人不常在國內,也沒有什麼朋友的。」
陳威激動得久久說不出話,看雪兒良久,才發現雪兒與唐克勤果然十分相像,尤其是那一雙黑亮有神的眼「八年前--」他看著雪兒,但眼光好幽遠,好像透過她在看什麼人,聲音虛幻而不真實--在異鄉求學所必須吃的苦是一般人無法理會的;而留學生為了圖溫飽,光一個洗碗的工作就有一大票人擠破頭相爭。那年,他才十七歲,卻幾乎被生活的重擔壓垮,一家人懷著淘金夢,帶著全部家當移民美國,卻因語言不通,又投資不當,在他十七歲那年,父親在生活壓力下崩潰,沒有錢,沒有工作,只能成天喝酒;母親找到了個裁縫的工作「勉強度日;身為長子的他更得負擔自己的生活一切費用,不能再加重家中的壓力。少許的獎學金付了房租後就什麼也沒有了。那一天,他被一個塊頭比他大的外國人丟出廚房,告訴他不必再來了,他們要用自己國家的人,不讓外國人賺他們的錢。抓著被扣得亂七八槽所剩無幾的錢正要走回宿舍,卻在貧民街被四個仇外的黑人毆打。當他醒來時,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所有歷年來的不幸,加上這一天的悲慘,令他羞憤得想自殺,他恨上天不公平,恨老爸太天真,來美國當次等國民,好好生活不過,來這邊讓人當狗、當下人,他恨!他豁出去了!跑到附近的臺灣駐美辦事處門口大吼大叫,罵他們只會拼命巴結美國人,對自己的同胞死活不管!那時,門開了,走出一個俊雅斯文的男人,他一直笑著,用那一雙非常黑,非常亮的眼光溫柔的撫慰他受創的心,他看著他全身上下的傷痕與狼狠,問:
「你打架打輸了是不是?」
「他們有四個人!」他不禁委屈的對那人告狀。
那男人一把抓起他。
「走!去和他們一個一個打!如果還是打輸,我就把你丟回臺灣,免得留在美國給中國人丟人。」他將他塞入豪華的房車中,再度開向貧民街。
陳威呆住了,這個有著溫柔爾雅外表,一身名貴衣服的男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結果他和那些打他的人一個一個對打。在那個男人的眼光下,那些黑人不敢打群架--而他勝了。
那男人請他去大吃一頓,第二天,銀行人員送來一本存摺,裡面的金額夠他上完大學還有剩餘。並且還替他父親安排了一個工作,不是勞力那一種,而是父親專長的文書處理,他們一家子的生活從那時候起才完全改善--後來他才知道,那個男人叫唐克勤,是駐美辦事處的最高指揮。他拼命努力,使自己成為出色的人才--可是,當他有能力回報時,才知道,他的恩人與其夫人已不幸逝世。
雪兒打算原諒這個可惡的人了!因為他讓雪兒明白了她的父親是一個多麼偉大的人,讓她貧乏的回憶中多添了一項傲人事蹟。她輕聲道:
「我討厭被利用。這次我原諒你--看在我爹地的分上。」
「我會馬上收回一切照片!」陳威肯定的回答。
「雪兒,你在裡面嗎?」溫行遠的聲音傳來時,門也正好開了,看到陳威時,他的眼光瞬間冷了起來。
陳威全身不自在,站起來道:
「我還得去七樓,告辭了。」面對溫行遠的怒氣是件很可怕的事,陳威直到走入電梯才發覺自己胸口悶得緊,他伸伸腰,深深的吸了好幾口氣。
雪兒跳上溫行遠的膝蓋上比手劃腳的說著她爸爸偉大的事蹟,近一個月來的沉悶一掃而空,開心不已!
「今晚有一個商業酒會,要不要去開開眼界?」他溫柔的問著,口氣很寵溺。
「有熱鬧可以看嗎?」她十分好奇,口氣一改又老氣橫秋的數落他:「男人交際應酬,受苦的就是在家中痴等的妻子,你要是養成習慣以後我可就慘了,我不喜歡守望門寡,我記得你一向不應酬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