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扳倒縣城地頭蛇黑穆子的過程中,洪哥立下了汗馬功勞,他一下子成了全縣知名度最高的人,而他在官場的人脈更為熟悉廣泛。因為有了這一難得的契機,洪哥和升子在縣城做生意就顯得長袖善舞,遊刃有餘。洪哥和升子每做一筆生意都會成功,他們的財富就像滾雪球一樣越做越大。後來,計生局長調任土地局長,土地局長上任不久,就將作為心腹的警衛員也調了過去,分管土地規劃。因為有了這一得天獨厚的關係,洪哥不再滿足於房屋建築,他開始囤積土地,以極低的價格買進土地,然後以極高的價格賣出去,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賺取了鉅額財富和利潤。
傳說中,縣城房價居高不下,和洪哥他們對土地的奇貨可居有很大的關係。洪哥總是能夠以最低的價格拿到土地,然後以最高的價格出售給房地產開發商,房地產開發商為了賺取利潤,就只得抬高房價。所以,這些年來,我們家鄉的房子每平方米達到了3000元以上,整個縣城的上班人月工資僅有2000元左右,而廣大的農民種一年莊稼,純利潤還沒有3000元。
因為掌握了豐富的土地資源洪哥想不發家都不行。洪哥已經徹底告別了黑社會的打打殺殺,自從那次被殺手打傷後,他再沒有和任何人動過手,不但他沒有動過手,他手下的每個人也沒有再動過手。洪哥也沒有做三角眼那樣的下三濫生意,他對那種皮肉生意很不齒,他經常對人說;「我們要做正經生意,要成為正經生意人。」
十年後,因為洪哥和升子的運作,他們已經累積了千萬財富,但是洪哥一直很樸素,總是一身布衣,安步當車,一臉和氣,為了低調。洪哥是這樣,升子也是這樣。
德子和七子要出獄了,洪哥和升子是僱了一輛計程車去監獄外接他們的。十年來與世隔絕的德子和七子以為洪哥他們的生活窮困潦倒,可是來到洪哥與升子的公司後,他們發現賬面上居然有千萬元之巨。他們不明白洪哥為什麼這樣低調。洪哥說:「你們在監獄裡受苦,我們在監獄外響了,這種事情怎麼能做出來?」
德子和七子回來後的第二天,洪哥他們去了省城,開回了四輛寶馬。洪哥、升子、德子、七子一個一輛。
洪哥之所以是洪哥,是因為當別人都不再講江湖義氣的時候,他仍舊篤信江湖義氣。當初弟兄們和他同患難,他今天就一定要和弟兄們同富貴。這樣的江湖老大,誰能不服?誰能不尊?
聽德子說,周公子曾經回來過一次。
前幾年的某一天,德子坐在他寬敞的能夠做生產隊飼養室的辦公室時,突然一抬頭就看到了周公子。當年的萬人迷玉面少年,這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滿面風霜的中年人,但是他身上那種高貴的卓爾不群的氣質還在,德子一看到就認出了他。
周公子向德子講起了自己在南方戰爭中的經歷。然而,戰爭結束後,周公子在哪裡,他有事怎麼找回來的,他都沒有說。德子對我說:「周公子不願意說,一定有他不說的原因,也許他有難言之隱。」
周公子一直單身。
周公子回來後,只待了三天,那三天,弟兄們樂瘋了,每一分鐘都泡在一起。然而,三天後,周公子要離開了,不論誰勸他,他都要走。弟兄們只好含淚分別。
德子一直不明白周公子為什麼要走,在秦嶺山中,洪哥他們此時已經創立了億萬家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周公子為什麼還要走?
我想,周公子骨子裡是一個非常高貴的人,洪歌他們家也再打,他也看不上,周公子看不上洪歌的生意,就像洪歌看不上上三角眼的生意一樣。
德子說,周公子離開後不久,在失去當老師的雅雅回到縣城看望父母,她這時候已經是孩子的母親。當她聽說周公子回來過,而且一直是單身後,她一下子昏了過去。
我想,周公子離開秦嶺山中,也可能跟他和雅雅的這段初戀有關係,雅雅結婚生子,他不願再生活在傷心之地。
在醫院裡當保安的小鬍子,後來也成了我們家鄉的知名人物。
小鬍子是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他像一個乳臭未乾的半大小子醫院,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在一次醫患糾紛中,小鬍子穿著制服拿著警棍去維持秩序,和死者家屬發生了肢體衝突,被悲憤異常的死者家屬達成了腦震盪,只得住院治療。
在醫院裡,小鬍子和一名中年男子合住一間病房。中年男子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小鬍子說:「你不要出院,你今天出院就有血光之災。」中年男子把小鬍子大罵一通,就離開了醫院。十分鐘後,中年男子被一輛飛奔而來的渣土車撞死了。
小鬍子因此名聲大噪,人們都叫他:「半仙」。
小鬍子出院後,人已經變得混沌不清,常常像一隻公雞一樣獨自在縣城的周邊遊蕩。他簡陋的衣衫就像公雞的翅膀一樣,他想飛到哪裡就飛到哪裡。他的頭髮和衣服不知道多少天了沒有洗了,上面沾滿了積年的草屑和泥垢,相隔很遠就能夠聞到一股濃烈的臭味,但是他在人們的眼中仍然是「半仙」,公司開業的時候,商家剪綵的時候,新屋搬遷的時候,甚至一些人的婚姻大事,一些官員的省錢貶職,都會來找小鬍子問卦。我們家鄉很多人把自己的命運,自發地交到了小鬍子的手中。而小鬍子,其實就是一個傻子。
這就是我們家鄉黑社會30年來的發展歷史。它和很多地方的黑社會一樣,都經歷了這樣的過程。他們從最初的江湖義氣進化到了攝取錢財,黑金漂白,轉而成為這個社會所謂的成功人士。他們有著廣泛的人脈關係,成了這個社會的人上人。
過去,他們在刀口上過日子,現在,他們依然生活在火山口上,說不定什麼時候打黑風暴就會來臨,老賬新帳一起算,他們的生命就會走到盡頭。
這些年來,我一直無法忘記周公子。當年,周公子離開了洪歌,我一直不知道他現在生活在什麼地方,也許他在街邊開了一家店鋪,也許在小區裡當一名保安,也許在哪一塊水田裡埋頭躬耕。周公子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我想,他早已看穿了生死,更何況功名利祿。他可能只想平靜地生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願意捲入任何衝突中,也不遠昧著良心賺黑錢,他只想平安地度過後半生。人生苦短,這何嘗不是一種生活態度和生活選擇。
如果周公子能夠看到我上面這些文字,請與我聯絡。
我後來也離開了洪歌,我寧肯繼續做一名奔波勞累的流浪記者,也不願意在縣城裡過富裕而貧乏的日子。如果我繼續留在洪歌身邊,我可能也會有豪車別墅。現在,洪歌手下的公司多達幾十家,賓士保吧多達幾十輛。但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是有自己喜歡的工作,有一份安靜的心緒,閱讀自己喜愛的書籍,書寫自己喜愛的文字,就像現在這樣。
我一直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東西比金錢重要得多,也是金錢所買不到的額。
那就是理想和信念。
儘管在這個時代,談論理想和信念有些奢侈,然而,我願意做理想和信念最後的守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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