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周公子找到了他們。
周公子也流落江湖了。
被關了三天禁閉的周公子,在老旅長的逼迫下,走進了校園。可是,他在校園裡只待了三天,又開始逃學了。數理化課程,他不聽課也會;政語外課程,他聽課了也不會。
周公子沒有想到,老旅長已經與學校建立了密切聯絡,周公子一逃課,老旅長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那天放學回來,老旅長依然詢問周公子學的什麼課程,周公子依然不著邊際的回答,老旅長將周公子毒打一頓後,趕出了家門。
老旅長惡狠狠地說,他沒有這個兒子。
周公子像一隻流浪的狗,居無定所,食不果腹。他找到師傅老黃,老黃給了他一些錢後,讓他找洪哥暫時容身。他找到洪哥,洪哥讓他找到千戶和毛孩他們,然後一起回來。
周公子就這樣來到了平原上。
對於洪哥手下的四大金剛來說,這注定是劃時代的一天,這注定是風雲際會的一天,這注定是豪傑並起的一天。幾十年後,千戶、毛孩、七子都向我提起了這一天,他們對這一天發生的一切,這一天的每一個細節都記憶猶新。我相信,如果我能夠見到周公子,他肯定也會向我提起這一天。這一天是洪哥幫歷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天。
平原的縣城很大,縣城裡有幾十家,也許有上百家大小的旅社。周公子來到平原縣城的那一天,正趕上一年一度的物資交流大會。那時候農村物資匱乏,一些人口相對聚集的鄉鎮和縣城,每年舉辦一次物資交流大會,會期七天。大會上,遠至縣城,近至周邊縣市的供銷商們,開著汽車拖拉機,甚至架子腳踏車,風塵僕僕的趕來賣貨。而散居在方圓幾十裡上百里的農民們,早在大會前一個月前,就奔走相告,籌劃著要買些什麼東西。物資交流大會是農民們的節日,這些天集市上人山人海,賣衣服的,賣吃食的,賣雜貨的,賣土特產的,賣鐵器的,賣農具的,賣花布的,賣文具的,賣油鹽醬醋的,賣醪糟坯的,賣騾馬牛羊的,賣針頭線腦的……密密實實的排列在街道的兩邊,而街道中間則是像河流一樣緩緩流動的人群。山民們肩上掛著褡褳,小腳老太太手中捧著油糕,孩子們看著食攤口水流了好長,年輕小夥姑娘偷偷的打量著,眼神朦朧而曖昧……街道盡頭還有耍雜技的,表演馬戲的,賣彩票的,用竹圈套籃球的,脫衣舞表演的……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脫衣舞娘閃亮登場。後來做記者的時候,我曾經暗訪過,這些脫衣舞娘都來自河南省的一個縣。這個縣裡有無數家文化傳播公司,其實就是草臺班子。他們拿著蓋有公章的證件,讓脫衣舞在大江南北長城內外落地生根,遍地開花,發揚光大,源遠流長。直到今天,脫衣舞仍然在很多地方上演。
而流竄全國的假和尚,也絕大多數來自河南省的這個縣。他們一見你就要給你算命,向你兜售開光菩薩。現在還是這樣。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猶豫再三,還是隱去這個縣的名字。
周公子站在街道邊的土牆上,看到這麼多人,螞蟻一樣,密密麻麻,一眼也望不到邊。後來他說,但是兩眼也望不到邊,何談一眼?要在這麼多的人裡尋找千戶和毛孩,就如同在大海里尋找兩尾鯽魚一樣困難。
但是,周公子絕對是聰明的少年,天下沒有能夠難道周公子的事情。周公子想,既然我找不到他們,那麼就讓他們來找我。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束手無策的時候,反其道而行之往往就能迎刃而解,水到渠成。既然進一步山高路遠千難萬險,那就退一步風平浪靜海闊天空。
千戶和毛孩最喜歡的是什麼,是武功。那就讓他們順著武功這條線路來找周公子。
周公子在城外找到了一大推轉頭,紅顏色的,藍顏色的,在脫衣舞旁邊的空地上擺了一大摞。很多人不知道這個長相英俊的玉面少年拿這麼多磚頭幹什麼,都好奇地圍過來。周公子在脫衣舞的迪斯科聲音中,雙手抱拳,向大家說:「各位朋友們,本人流落此地,舉目無親,賣藝為生,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場……」那時候的評書中都是這樣說的,20世紀80年代的少年們接受的中國傳統教育,都來自評書。
周公子說完了開場白後,就打了一套拳,拳腳利落,虎虎生風,人們齊聲喝彩。周公子收了拳後,又說:「有人說我這是花架子,下面我表演硬功,讓大家看看我是真功夫,還是花架子?」
周公子摞起幾塊磚頭,一掌下去,磚頭就變成了碎塊。人群齊聲叫好,他們想不通,這樣一個玉樹臨風的英俊少年,怎麼會有這樣高深的功夫。外面圍觀的人更多了。
有人向圈子裡扔進了幾分錢幾角錢,周公子賣藝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尋找千戶和毛孩。他向周圍抱歉致謝,而眼睛則才人群中尋找千戶和毛孩。可是、沒有。
周公子又開始表演拳術。而在這時候,幾個人走進了圈子裡。
那幾個人年齡和周公子相仿,流裡流氣。周公子英氣逼人,而這些人刁蠻霸道。他們穿著那時候青少年中最流行的草綠色軍用大襠褲,黑色的平板鞋,上身有的穿著夾克衫,有的穿著西裝,這樣的裝扮現在看起來不倫不類,滑稽可笑,可是那時候是混社會的青少年中最時尚的打扮。他們的雙手都插在寬大的褲兜裡,斜著身子站立,斜著眼睛看人,抖動著斜伸出去的那條腿,他們自以為這就是瀟灑。
一個腋窩裡夾著黑色皮甲的少年文周公子:「辦證了沒有?